督軍府的老夫人下月初就是六十大壽.
整個北地都在翹首以盼這場盛宴,督軍府自然是早就忙碌了起來.府裡的下人們腳下生風,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和喜氣.紅綢與燈籠流水似的往府裡送,庫房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珍奇的賀禮堆積如山.
在這片喧囂中,沈清婉的院子一如既往地安靜,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直到林曼麗的到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紅色的掐腰羊絨大衣,襯得她膚白如雪,烈焰紅唇.脖子上圍著一圈蓬鬆的白色狐裘,手裡拎著最新款的牛皮手袋,踩著高跟皮鞋,在一眾僕婦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踏進了院子,儼然是這裡的女主人.
“張媽,我讓你清點出來的壽宴賓客名單呢？霆驍表哥說了,這事全權交給我,可不能出一點差錯.”她的聲音清脆又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廊下正捧著一本書安靜閱讀的沈清婉身上.
那女人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了件薄薄的毛線開衫,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陽光透過廊簷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通透得像塊上好的羊脂玉.
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刺得林曼麗眼睛生疼.
憑什麼？她在這裡為了壽宴忙得焦頭爛額,這個狐狸精卻在這裡悠閒度日？
“喲,沈小姐倒是清閒.”林曼麗扭著腰肢走過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咄咄的聲響,“府裡上上下下都在為老夫人的壽宴忙活,你一個人躲在這裡享清福,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沈清婉緩緩抬起眼,將書頁折起一個角,合上書本放在一邊.她站起身,對著林曼麗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林小姐.”
沒有憤怒,沒有卑微,就像是對著一個陌生人打招呼.
她這副態度,讓林曼-麗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都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她感覺自己像是鉚足了勁兒,結果一拳打在了空氣裡.
“你……”林曼麗氣結,隨即又換上一副假惺惺的笑容,“沈小姐,我知道你是讀書人,做不來那些粗活.不過啊,現在府里人手實在緊張,霆驍表哥又把籌備的事交給了我,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閒著,不然下人們看了會說閒話的.”
她頓了頓,故作苦惱地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我想起來了！老夫人的壽堂裡,還缺一架用來擋風的落地屏風.我特地從蘇杭那邊尋了一塊上好的雲錦,正愁找不到手藝好的人來繡個‘壽’字圖呢.聽說沈小姐是江南人士,想必女紅也是極好的.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怎麼樣？”
她身後的一個丫鬟立刻捧上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張媽臉色微微一變,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林曼麗一個眼刀給瞪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差事.那雲錦價值千金,金貴無比,萬一繡壞了一針半線,都是天大的罪過.更何況,要在壽宴前趕製出來,時間緊迫,對眼力和心力都是巨大的考驗.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林曼麗的嘴角噙著得意的笑,她就等著看沈清婉驚慌失措,開口求饒的樣子.只要她求饒,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地羞辱她,讓她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然而,沈清婉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那個錦盒,然後將目光移回到林曼麗的臉上,輕輕地開口：“好.”
一個字,清清淡淡,卻讓林曼麗所有的預設都落了空.
“你說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好.”沈清婉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多謝林小姐看得起我,給我這個為老夫人盡孝心的機會.只是我這裡沒有合適的繡架和金絲銀線,可能需要林小姐幫忙準備一下.”
她非但沒有拒絕,反而還應得如此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感激？
這完全不對！劇本不是這麼演的！
林曼麗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著沈清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和怨懟.她忽然覺得,自己精心設計的陷阱,彷彿變成了一個遞到對方手裡的,展示才華的舞臺.
這種感覺讓她無比憋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