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廊下的燈籠散發出溫暖而昏黃的光.沈清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繡花針,輕輕地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繡架上的雲錦在燈光下流淌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壽”字已完成了三分之一,筆鋒遒勁,金線勾勒出的輪廓在月白色的錦緞上顯得莊重而華貴,彷彿蘊含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這幾日,她除了吃飯睡覺,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架屏風上.林曼麗倒是沒再來找過麻煩,只是每天都會派個丫鬟過來“探望”進度,那副監工的姿態,生怕她偷懶或是毀了這塊昂貴的料子.
沈清婉對此並不在意.沉浸在刺繡的世界裡,讓她紛亂的心緒得以平復.每一針,每一線,都像是與過往的自己對話.她想起母親周雲秀坐在窗邊,陽光灑滿她溫柔的側臉,手指在錦緞上翻飛如蝶的樣子.那時候的沈家,何等風光,何等安寧.
如今,物是人非.
她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上.下月初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壽,這架屏風是壽禮,卻不是她沈清婉的壽禮,而是林曼麗用來彰顯自己“賢惠能幹”的工具.
她自己,也該為老夫人準備一份.
可是,她能送什麼呢?
她身無分文,所有的一切,包括這身旗袍,都屬於霍霆驍.去買貴重的禮物,無異於痴人說夢.更何況,用那個男人的錢去買禮物,再送給他的祖母,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沈清婉的目光在房內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窗臺邊那幾盆長勢不算太好的草本植物上.那是她央求張媽從後花園裡移栽過來的幾株尋常的薰衣草和茉莉.
一個念頭,在心中悄然萌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出手指輕輕捻起一片薰衣草的葉子,湊到鼻尖.一股清幽安神的香氣瞬間鑽入鼻腔.她記得,張媽提過,老夫人年事已高,睡眠很淺,時常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穩.
或許……
第二天,沈清婉向張媽討要了一些曬乾的藥材.張媽看她要的都是些安神助眠的尋常東西,比如合歡花.遠志.酸棗仁之類,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給她送了過來.
午後,陽光正好.沈清婉沒有去動那架精貴的繡品,而是將這些花草藥材在廊下的石桌上一一攤開.她取來一個小小的石臼,將曬乾的薰衣草.合歡花和幾味藥材按照母親教過的方子,以特定的比例放入其中,然後用石杵細細地研磨.
“篤.篤.篤……”
石杵與石臼碰撞發出規律的聲響,伴隨著藥材和花草被碾碎,一股複雜而又異常和諧的香氣,在小院裡瀰漫開來.那香味不似市面上賣的香料那般濃烈嗆鼻,而是清淡悠遠,帶著草木的生機和陽光的暖意,聞之令人心神安寧.
她找來一塊素色的棉布,用自己帶來的針線,飛快地縫製成一個巴掌大小的精緻錦囊,又用一根青色的絲線在囊口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最後,她將研磨好的香粉小心翼翼地裝入囊中,再用絲線將袋口繫緊.
一個安神香囊,便做好了.
她將香囊放在鼻尖輕嗅,那熟悉的味道讓她眼眶微微發熱.這曾是母親每晚都會放在她枕邊的東西.
光有這個還不夠.老夫人是信佛的人.沈清婉又向張媽討來了筆墨和幾張上好的宣紙.
她淨了手,在書桌前站定.親手研磨,墨香清雅.她提起筆,飽蘸墨汁,懸腕於宣紙之上.這一次,她寫的不是藥方,而是《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的字跡,如其人,清麗之中帶著一股風骨.每一個字都工整雋秀,筆畫之間透著一股虔誠與寧靜.她寫得很慢,很專注,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祝福與祈願,都融入這筆墨之中.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她輕輕籲出一口氣.看著桌上擺放的香囊和墨跡未乾的經文,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卻是她如今能拿出的,最真誠的心意.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都給我仔細點!這可是我花了一萬大洋給老夫人備下的壽禮,要是磕了碰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