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的西洋自鳴鐘“當.當”地敲了兩下,聲音在過分空曠和安靜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沈清婉站在大廳中央,腳下的義大利大理石地磚涼得像冰,那股寒意順著她單薄的絲質鞋底,一點點往上爬,鑽進四肢百骸.
頭頂的水晶吊燈開到了最亮,光線明晃晃的,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一清二楚.太師椅上,老夫人鐵青著臉,手中的一串碧璽佛珠被她捻得飛快,顯示出主人極度的不平靜.
林曼麗就站在老夫人身側,一隻手輕輕地為老夫人順著背,另一隻手則用手帕按著眼角,肩膀微微聳動,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老夫人,您可千萬要保重身子,別為這種人生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字字清晰地送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我真是沒想到……沒想到沈小姐她……她看著文文靜靜的一個人,心思竟然這麼歹毒！我們帥府到底哪裡對不起她了？霆驍表哥好心收留她,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她不思感恩,竟然還想對您下毒手！”
她說到這裡,像是悲憤到了極點,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沈清婉：“沈清婉,你說話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是不是因為霆驍表哥強留你在帥府,你心裡不甘,就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報復？老夫人是霆驍表哥最敬重的人,你想害了老夫人,讓霆驍表哥痛苦一輩子,是不是！”
這番話,誅心至極.
它巧妙地將一件“下毒未遂”的案子,扭曲成了一場因愛生恨的報復.在場的下人們看沈清婉的眼神,瞬間就變了味.從單純的驚懼,變成了夾雜著鄙夷和了然的複雜情緒.
沈清婉的目光從林曼麗那張演得天衣無縫的臉上移開,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春兒身上.那個小丫鬟還在瑟瑟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真的被嚇破了膽.
多麼完美的一齣戲.
“我沒有.”沈清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在這充滿著哭訴與指責的嘈雜大廳裡,她這三個字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你沒有？”林曼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拔高了音量,“人贓並獲！這包砒霜就是從你的妝奩裡搜出來的！春兒親手拿到,所有人都看著！你還敢狡辯？”
她指著放在廳中一張小几上的那個紙包,那正是從沈清婉房裡“搜”出來的“罪證”.紙包已經開啟,露出裡面白色的粉末.
張媽皺著眉,上前一步,低聲道：“老夫人,這事有蹊蹺.沈小姐不是這樣的人.誰會把劇毒之物放在自己最貼身的妝奩裡,這不是明擺著等人來查嗎？”
“張媽！”林曼麗立刻厲聲打斷她,“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冤枉她了？還是說春兒這個丫頭敢在帥府裡撒這種彌天大謊？你別忘了,我讓春兒去送燕窩,可是出自一片好心！誰知道會撞破這種骯髒事！”
她說著,又轉向老夫人,眼淚掉得更兇了：“老夫人,您是知道我的,我一心只盼著您和霆驍表哥好.如今壽宴在即,出了這種事,要是不嚴查,萬一……萬一真讓這毒婦得逞了,那後果……”
老夫人的臉色愈發難看,她緊緊抿著唇,銳利的目光在沈清婉和林曼麗之間來回逡巡.她活了這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林曼麗這點心思,她不是看不出來.可問題是,證據就擺在眼前.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噠.噠.噠……”
軍靴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霍霆驍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軍裝,肩上的流蘇在走動間微微晃動,帶著金屬的冷光.他剛從城外的軍營趕回,身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和一股淡淡的硝煙味道.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黑眸掃過廳內壓抑的氣氛,最後,精準地落在了人群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霆驍表哥,你可算回來了！”林曼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了上去,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後怕,“你快看……沈小姐她……”
霍霆驍沒有理會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過,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向沈清婉.
他停在她面前,垂下眼簾,目光冰冷地審視著她.
沈清婉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是風的味道,是夜的味道,也是權力的味道.她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裡面沒有了前幾日偶爾流露的探究和興味,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失望.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骯髒的物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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