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光微亮.帥府這座巨大的機器,已經從沉睡中甦醒,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僕婦們端著水盆,腳步輕盈地穿過迴廊,園丁開始修剪沾著露水的花枝,一切都和往常的清晨,沒有任何不同.
攬月廳的院門口,新來換崗的兩個衛兵,皺著眉頭,看著靠在門柱上睡得正香的兩個同僚.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他媽的,這兩個孫子,居然敢在崗上喝酒睡覺!”其中一個衛兵低聲罵了一句,抬腳就踹了過去.
“哎喲!”被踹中的那個衛兵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眼神迷茫,腦袋昏沉得像灌滿了鉛,“怎……怎麼了?”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天都亮了!”換崗的衛兵沒好氣地吼道,“督軍要是知道你們敢在這兒偷懶,非扒了你們的皮不可!”
兩個昨夜當值的衛兵,這才徹底清醒過來,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和茫然.他們只記得,那個女人派人送來一壺酒,說是犒勞他們.那酒味道醇厚,喝下去暖洋洋的,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等他們想出個所以然,負責給攬月廳送早飯的僕婦已經提著食盒,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她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問,只是照例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把沉重的銅鎖.
“哐當”一聲,鎖被取下.僕婦推開院門,習慣性地揚聲喊道:“沈小姐,小翠姑娘,用早飯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茉莉花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僕婦沒有多想,徑直穿過院子,推開了正屋的房門.一股混合著安神香和塵土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屋裡沒有點燈,光線昏暗,沉寂得像一座空墳.
“小翠姑娘?”僕婦試探著又喊了一聲.
依舊無人應答.她心裡泛起一點嘀咕,將食盒放在桌上,轉身準備去裡屋叫人.就在這時,她的腳尖好像踢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她低下頭,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看清了腳下的情形.
“啊——!”
一聲劃破清晨寧靜的尖叫,從攬月廳裡爆發出來,淒厲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僕婦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手指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門口的四個衛兵聽到動靜,立刻衝了進來,當他們看清屋內的景象時,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翠就躺在門後的地板上,雙眼緊閉,面色安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但無論怎麼推搡呼喊,都毫無反應.
“沈小姐呢!沈小姐去哪了?”一個衛兵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問道.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在屋子裡尋找起來.裡屋,床鋪整整齊齊,空無一人.衣櫃,開啟,裡面掛著的旗袍一件不少.梳妝檯,首飾盒安然無恙.
那個女人,那個被督軍親自下令鎖在這裡的女人,憑空消失了.
訊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種近乎爆炸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帥府.當張副官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臉色鐵青地大步踏進攬月廳時,整個院子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先是掃過那兩個宿醉未醒.面如死灰的衛兵,然後落在了地上依舊昏睡不醒的小翠身上.他沒有理會旁邊語無倫次.試圖解釋的僕婦,徑直走到小翠身邊,蹲下,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均勻,綿長.他站起身,又走到床邊.床墊有被掀動過的痕跡,雖然已經恢復原狀,但邊角處的一點褶皺,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彎下腰,伸手在床板下摸索片斷,指尖觸到了一塊邊緣有些鬆動的地板.
他用力一掀,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一股潮溼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從洞口裡湧出.
張副官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沿著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跑了.
那個看起來溫順無害.柔弱得像一枝玉蘭花的女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逃之夭夭.
他甚至可以想象,當督軍回來,看到這個空空如也的牢籠,看到這個通往自由的地道時,那張英俊的臉上,會是何等山雨欲來的恐怖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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