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北平城的輪廓,終於被連綿的山影徹底吞沒.
沈清婉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曾經困住她的巨大牢籠,此刻只剩下天邊一抹模糊的灰影.她沒有感覺到任何喜悅,只有一種從骨頭縫裡滲透出來的.徹骨的疲憊和寒冷.
從馬車底下滾出來時,她整個人就像是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一樣.爛菜葉子.泥漿.還有馬糞的臭味,混合著她自己的冷汗,黏膩地貼在身上,讓她每走一步都想作嘔.
她不敢走官道,那條寬闊平坦的黃土路,在此時的她看來,就是一條通往地獄的捷徑.霍霆驍的怒火,她甚至不用親眼看到,都能想象得到.那個男人,像一頭佔有慾極強的野獸,他丟了心愛的玩物,一定會發瘋的.
她展開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帕子,上面的紅線歪歪扭扭地指向萍水縣的方向.地圖很潦草,只標註了幾個關鍵的城鎮和山脈.花匠老李頭說過,順著這條山脈的走向一直往南,穿過這片林子,就能避開大部分關卡.
沈清婉咬了咬牙,一頭扎進了面前這片看起來無邊無際的深山老林.
山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不留神就會陷進去半隻腳.腐爛的樹葉和潮溼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腥氣.橫七豎八的樹根和尖銳的石塊,藏在落葉底下,是隨時會讓她摔倒的陷阱.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很快就被探出來的樹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尖利的荊棘勾住她的褲腿,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她不敢停.
太陽在頭頂茂密的樹冠縫隙間移動,光斑在林間跳躍.她只能靠著這點微光,辨認著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從清晨到現在,她滴水未進,米粒未沾.胃裡像是有一把火在燒,從灼痛到麻木,最後只剩下空洞的痙攣.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每一次吞嚥,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她扶著一棵粗糙的松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不行,不能倒下.
清河還在等她.
這個念頭,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她幾近崩潰的神經上.她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在周圍搜尋著任何可以入口的東西.
終於,她在不遠處的一叢灌木上,看到了一串紅得發亮的野果.那果子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大,一顆顆晶瑩剔透,看起來很誘人.
能吃嗎？
會不會有毒？
她摘下一顆,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青澀的甜香.她猶豫著,將果子送到嘴邊,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酸,澀.
但這點酸澀,卻像一股清泉,瞬間刺激了她麻木的味蕾.她再也忍不住,將那顆果子整個塞進嘴裡,用力嚼碎.酸澀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難吃得讓她皺起了眉頭,可她還是狼吞虎嚥地將它嚥了下去.
她摘下了一大把,也不管上面還沾著灰塵和露水,就那麼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她吃得又快又急,彷彿不是在吃果子,而是在吞嚥活下去的希望.
冰冷的果肉滑進空蕩蕩的胃裡,稍微緩解了那種灼燒般的飢餓感.
有了力氣,她繼續往前走.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