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山裡最冷的時候.
沈清婉是被凍醒的.她蜷縮在山壁的凹陷處,骨頭縫裡都像是灌滿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團白色的哈氣.身體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扶著粗糙的巖壁,顫巍巍地站起來.
雙腿早已麻木,膝蓋和小腿上佈滿了被荊棘劃出的血痕,凝固的血珠和泥土混在一起,結成深色的硬痂.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像個真正的乞丐.
她從懷裡掏出那把被體溫捂得有些溼潤的野果,面無表情地往嘴裡塞.酸澀的汁水刺激著乾裂的嘴唇,疼得她眉頭緊鎖,但她還是強迫自己一顆一顆地嚥下去.
這是她唯一的食物.
吃完果子,她辨認了一下太陽昇起的方向,繼續朝著南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走下去,活下去.
林子裡的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在她幾乎要被飢餓和疲憊擊垮,視線都開始模糊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人聲,順著風,飄進了她的耳朵.
沈清婉的身體瞬間繃緊,第一反應是霍霆驍的人追上來了.她立刻蹲下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躲進了一叢比人還高的灌木後面,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聲音越來越近,不是整齊的腳步聲,也不是軍官的喝令,而是一種混雜著咳嗽.哭泣和呻吟的.拖沓而絕望的動靜.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枝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隊人.或者說,是一隊勉強還能被稱之為人的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每個人都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骷髏,眼睛裡是同一種空洞的.被飢餓和苦難磨平了的麻木.老人拄著樹枝,步履蹣跚;女人抱著懷裡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呆滯;青壯年男人則低著頭,扛著家裡最後一點破爛家當,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無比.
這是一隊逃難的流民.
不知道是哪個地方遭了災,或是被哪路軍閥的戰火波及,他們背井離鄉,只為尋找一條活路.
沈清婉的心,莫名地鬆了一下.不是追兵就好.
她看著這群人,他們緩慢地從她藏身的灌木叢前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陰影裡還藏著一個人.他們太累了,太餓了,連抬起頭看看周圍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裡迅速成形.
這是最好的掩護.
混進他們中間,誰會想到,督軍府裡那個養尊處優的女人,會藏在一群臭氣熏天的流民裡?
她不再猶豫.她抓起地上的泥土,在自己本就髒汙的臉上和手上又抹了幾把,把頭髮徹底揉亂,然後佝僂著背,學著那些人的樣子,一瘸一拐地從灌木叢裡走了出去.
她悄無聲息地匯入了隊伍的末尾.
沒有人看她,沒有人問她從哪裡來.在這支絕望的隊伍裡,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被自己的苦難牢牢圍困.
沈清婉低著頭,跟在他們後面,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他們一樣麻木,一樣絕望.空氣中瀰漫著汗臭.汙垢和一種長期飢餓所特有的酸腐氣味,燻得她幾欲作嘔,但她只能忍著.
隊伍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中午時分,領頭的一個老者似乎是走不動了,隊伍便停在一片稍微平坦的林間空地上休息.
人們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紛紛癱倒在地.
沈清婉也找了棵樹靠著坐下,她太累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
“哇——”一陣壓抑的.小貓似的哭聲,打破了這死寂的氛圍.
沈清婉循聲望去.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婦人正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急得滿頭大汗.那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身體一陣陣地抽搐,哭聲微弱得隨時都會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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