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的爛泥冰冷刺骨,混著腐爛水草的腥臭,緊緊吸附著沈清婉的身體,彷彿要將她拖回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江心.
她像一條被巨浪拍上岸的死魚,癱在泥地裡,一動不動.肺部在劇烈地收縮和擴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貪婪地攫取著冰冷潮溼的空氣.腥鹹的江水從鼻腔和喉嚨裡不斷湧出,混著胃裡翻攪的酸水,嗆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
身體裡的熱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那件吸飽了江水的粗布衣裳,此刻像一塊沉重又冰冷的鐵皮,緊緊貼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帶走她最後一點殘存的體溫.她的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身體在失溫前最本能的掙扎.
臉頰上一道道火辣辣的疼,是被棧橋下那些鋒利的貝殼劃開的口子.她甚至不用去摸,都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從傷口裡滲出,旋即被刺骨的江風吹得冰涼.
可她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簇在冰天雪地裡頑強燃起的火苗,在她幾乎要被凍僵的意識裡,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光和熱.
她又一次,從霍霆驍那張天羅地網裡,用最慘烈的方式,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遠處,巡邏艇的轟鳴聲和探照燈的光柱正逐漸向下遊遠去.那些士兵的叫罵聲,也變得模糊不清.他們大概以為,一箇中槍後跳進湍急江水的弱女子,絕無生還的可能.
沈清婉躺在冰冷的泥地裡,望著那片沒有星辰也沒有月亮的.鉛灰色的夜幕,忽然,扯動嘴角,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溫熱的眼淚就從眼角滾落,混進臉上的泥汙和血跡裡,最後也變得冰涼.
霍霆驍.
你等著.
只要我沈清婉還有一口氣在,這場遊戲,就沒完.
求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她知道,如果再在這裡躺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她就會因為失溫而徹底失去意識,到時候,就真的成了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
她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肘,撐著溼滑的爛泥,試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著抗議.
她咬著牙,舌尖嚐到了自己嘴唇上裂口的血腥味.那股鐵鏽般的味道,反而刺激了她麻木的神經.
她終於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這裡是萍水縣碼頭邊緣的一片荒灘,到處是垃圾和廢棄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不遠處,就是那片迷宮一樣.由無數窩棚和黑漆漆的巷子組成的貧民區.
那裡,是她現在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脫下那件重得像鐵塊的外衣,只留下一件同樣溼透了的單薄裡衣.身體暴露在寒風中,讓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劇烈的寒顫,但擺脫了累贅,行動總算方便了一些.
她蹣跚著,一瘸一拐地,朝著那片黑暗的建築群走去.每一步,腳底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和疼痛輪番衝擊著她的大腦.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鑽進那些狹窄.泥濘.連月光都照不進來的死衚衕.她像一個幽靈,一個從江底爬出來的水鬼,在萍水縣最陰暗的角落裡,狼狽地穿行.
她需要找一個能避風的地方,需要火,需要換掉這身溼衣服.
可她身上,除了這具傷痕累累.幾乎被凍僵的身體,什麼都沒有了.那幾塊救命的大洋,那對翡翠耳墜,還有那把藏在腳踝的手術刀,全都在那場跳江的混亂中,沉入了江底.
她現在,一無所有.
不知走了多久,體力終於耗盡,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模糊.她扶著一面滿是青苔的溼滑牆壁,身體緩緩滑落,最終蜷縮在一個堆滿破爛雜物的牆角,失去了意識.
在她昏過去之前,腦海裡最後閃過的,是弟弟清河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清河,姐姐一定要找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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