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帥府的書房,儼然成了一座剛剛經歷過浩劫的廢墟.
空氣裡,濃烈刺鼻的雪茄煙味.辛辣的威士忌酒精味,以及被打翻的墨汁那股獨特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地上,是上好端溪硯的碎片,是價值千金的波斯地毯上那團觸目驚心的墨漬,還有散落一地的.印著同一個女人面容的懸賞令.
張遠像一尊雕塑,筆直地站在書桌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個星期了.
自從督軍從西郊軍營飛馬趕回,整個帥府,不,是整個北平,都籠罩在這片低氣壓之下.
霍霆驍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頭被囚禁在玻璃牢籠裡的野獸.他沒有穿那身筆挺的元帥軍服,只一件單薄的白色絲質襯衫,領口的扣子被扯開了兩顆,露出一段線條冷硬的鎖骨.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陰沉的.鉛灰色的天光,將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孤寂而暴躁的剪影.
往日里那種運籌帷幄.掌控一切的冷酷和從容,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撕裂皮肉.破體而出的毀滅性焦躁.
他感覺自己身體裡有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同時,又有一塊冰,凍得他骨頭縫裡都往外冒著寒氣.
那個女人.
沈清婉.
她就像一根最細最毒的針,扎進了他的血肉裡,拔不出來,碰一下就疼得鑽心.
他以為他把她關得很好,他折斷了她的翅膀,鎖住了她的腳踝,讓她只能在他劃定的方寸之地裡存活.他以為她是他掌中的雀鳥,只要他高興,就可以逗弄一番,不高興,就可以讓她連歌聲都發不出來.
可他錯了.
她不是雀鳥,她是一隻鷹.哪怕翅膀被折斷,她也會用爪子,用喙,拼了命地撕開牢籠,哪怕代價是鮮血淋漓,粉身碎骨.
“督……督軍……”一個負責情報的參謀,在門口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來.他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西……西山方向的搜查,還是……還是沒有任何發現.我們的人已經把那片山脈翻了三遍了,除了幾個獵戶的窩棚,連個鬼影子都沒……”
話還沒說完,霍霆驍猛地轉過身.
那張英俊得足以讓全北平的女人都為之傾倒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駭人的陰霾.他的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爬滿了猙獰的血絲,像一張密密匝匝的蛛網,網住了瘋狂的偏執和瀕臨失控的佔有慾.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年輕的參謀走過去.
腳下的軍靴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讓人喘不過氣.
參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下去.
霍霆V驍在他面前站定,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參謀整個籠罩其中.他沒有咆哮,也沒有動手,只是緩緩伸出手,從參謀抖得像篩糠的手裡,抽走了那份薄薄的報告.
“廢物.”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份凝聚了數百人七天七夜心血的報告,慢條斯理地,揉成了一團.
紙團被他隨手扔在地上,像一團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
參謀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他和張遠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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