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在死寂的衚衕裡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沈清婉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劃一的軍靴聲,也不是碼頭苦力沉重拖沓的腳步.這聲音,帶著一種老舊布鞋踩在溼滑青石板上特有的.輕微的摩擦聲,從容不迫,一步一步,正朝著她藏身的黑暗角落逼近.
沈清婉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猛地將後背死死貼在冰冷黏膩的牆壁上,一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另一隻手,則悄悄摸向了腳踝處,那裡藏著她從軍醫那裡“順”來的一把小巧手術刀.
是來抓她的,還是……只是個路過的?
她不敢賭.在霍霆驍佈下的這張天羅地網裡,任何一個活物,都有可能是他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一個瘦削佝僂的黑影,出現在了衚衕口.那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個鬼魅.
影子停住了.
沈清婉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緊緊攥著那冰冷的刀柄.只要對方再靠近一步,她就算拼著魚死網破,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唉……”
一聲蒼老的.帶著濃重水汽的嘆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是那個老船伕.
沈清婉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鬆懈,但隨即又警惕地繃緊.他怎麼會跟過來?他聽到了那兩個便衣的對話嗎?他是為了那一萬塊大洋的賞錢?
老船伕沒有走進衚衕,只是站在巷口,背對著她,看著外面依舊喧鬧的碼頭.他從腰間摸出旱菸袋,就著碼頭上的燈火,慢悠悠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菸草味,順著江風飄了進來.
“丫頭,”老船伕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江沙磨過,“這萍水縣的江,看著平,水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流.你這樣的小魚,逆著水遊,是會被撕碎的.”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聽到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將身體更深地縮排黑暗裡,像一隻被獵人逼入絕境的小獸,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只露出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老船伕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風中散開.
“那些穿官衣的,沒一個好東西.”他像是根本不在意沈清婉的回應,只是在自言自語,“前年,我兒子就是被拉去修工事,說是給飯吃.結果呢?人沒回來,就捎回來一件破衣裳.”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沈清婉卻從那平淡的語調裡,聽出了一座墳,一座埋葬了所有希望的.冰冷的墳.
老船伕把煙鍋在牆上磕了磕,將菸灰抖落,然後轉過身,渾濁的眼睛望向沈清婉藏身的黑暗.
“通達號,你上不去的.那船老闆,跟官府的人穿一條褲子.你這樣的,還沒上船,就得被捆了去換賞錢.”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那條破漁船,明早天不亮就要順流去下游的漁村送貨.船小,走得慢,也去不了漢口那麼遠.但那地方,官府的人懶得去.”
他看著她,渾濁的眼珠在黑暗裡,像兩顆蒙了塵的玻璃珠.
“你要是信得過我這把老骨頭,就跟我走.要是信不過……就當我沒來過.”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就朝著碼頭邊緣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佝僂的背影,很快就要被夜色吞沒.
這是一個陷阱,還是一線生機?
沈清婉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理智告訴她,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可那兩個便衣的話,還像魔音一樣在她耳邊迴響.霍霆驍的網已經撒開,她就像一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蛾,越是掙扎,死得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