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的書房,第一次向沈清婉敞開了最核心的區域.
不再是作為被審問者或被命令者,而是以一種近乎“自己人”的身份.
霍霆驍的書房分為內外兩間.內間是他的絕對領域,巨大的軍事沙盤和地圖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空氣裡常年瀰漫著雪茄和硝煙混合的鐵血味道.而外間,則更像一個巨大的資料室,一排排及頂的紅木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卷宗.書籍和檔案.
趙括殘部被剿滅後,繳獲的文書資料堆積如山,張遠手下的參謀們分揀了軍事相關的部分後,剩下的大多是些看似無用的廢紙.霍霆驍卻下了一道命令,讓沈清婉來整理這些東西.
美其名曰,讓她找些醫書打發時間,實則,這又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考驗.考驗她的耐心,她的細緻,以及她是否還藏著別的什麼他不知道的本事.
沈清婉就坐在一張靠窗的大書桌後,面前是小山一樣的故紙堆.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素面旗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纖長的脖頸.她低著頭,神情專注,白皙修長的手指在一堆泛黃的紙張裡翻動,動作不快,卻有種條理分明的韻律感.
手腕上,那抹翠色慾滴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的動作,不時滑落到皓腕,冰涼的玉石貼著溫熱的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時刻存在的提醒.提醒她這份“殊榮”的由來,也提醒她身處的牢籠,是何等華麗.
霍霆驍偶爾會從內間走出來倒水,他高大的身軀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軍便服,武裝帶沒有解,勾勒出勁瘦的腰身和寬闊的肩膀.他每次經過外間,目光都會不自覺地落在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她就那麼坐著,陽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側臉的線條柔美而沉靜.她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怯和不安,也沒有情報人員的故作姿態,她就像一個真正的學者,在故紙堆裡尋找著什麼,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紙張.
這種畫面,讓他焦躁的內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感覺很陌生,就像在常年飲用烈酒的喉嚨裡,突然滑入了一道清冽甘甜的泉水.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享受這種“紅袖添香”伴著他處理軍務的感覺.她在這裡,這間充滿了權力和冰冷命令的書房,似乎也多了一點人間的煙火氣.
沈清婉對他的注視並非毫無察覺,但她沒有抬頭,只是將注意力更深地沉浸在手頭的工作裡.
這些檔案確實雜亂無章.有趙括部隊的伙食採購單,有某個連長寫給老家相好的情書,有幾本被翻爛了的通俗小說,還有大量的商號往來賬目和信件.大部分都毫無價值,甚至因為儲存不當,散發著一股陳腐的黴味.
她耐心地將它們分門別類,賬目歸賬目,信件歸信件,雜項歸雜項.她的記憶力極好,翻閱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任何一個看似普通的細節都不會錯過.這是她多年來看診.背誦海量醫書鍛煉出的本能.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枯燥的重複中悄然流逝.
當她伸手去拿最後一摞被水浸過.字跡有些模糊的文書時,一本巴掌大小.封面印著《四海貨殖商碼》的藍色封皮小冊子,從紙堆裡滑了出來,掉落在她的腳邊.
她彎腰撿起.
這是一種在商界很常見的小冊子,類似於一種行業內通用的速記符號,方便商人們在記賬和發電報時快速記錄數字和貨品資訊,以節省時間和成本.
然而,就在她的指腹觸碰到封面的瞬間,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浮現出來.
這本冊子的磨損程度,和周圍那些幾乎沒怎麼動過的檔案完全不同.它的書角起了毛邊,封面因為頻繁的翻動而變得柔軟,甚至比那些被翻爛了的通俗小說磨損得更厲害.
一個商人,會如此頻繁地翻看一本工具書嗎?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地將冊子拿到桌上,藉著整理其他檔案的動作作掩護,仔細地觀察起來.她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檢查了書脊的裝訂線.
她的眼神,銳利得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
果然,裝訂線有被拆開後重新縫合的痕跡.針腳很細密,試圖模仿原本的機器裝訂,但對於她這個拿慣了手術縫合針的人來說,那細微的手工痕跡,根本無所遁形.
她的心,開始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