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樓的院牆,一夜之間真的被加高了三尺.
青磚壘砌的嶄新牆頭,在陰沉的天色下,像一道冷酷的裁決,將這方小小的院落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新砌的磚縫裡甚至還滲著未乾的溼氣,帶著泥土的腥味,混雜在海棠花的清香裡,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怪異氣息.
沈清婉就坐在這道新牆的陰影裡.
那晚霍霆驍離開後,桌上那些“福記”的精緻點心,從溫熱到冰冷,再到被張媽悄無聲息地收走,她一口都沒有碰.
他用最暴戾的方式宣告了主權,然後便消失了.沒有再來,也沒有任何訊息.可他的存在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加高的院牆,到院門口站崗的雙倍衛兵,再到送來飯菜的傭人臉上那份愈發小心翼翼的敬畏,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在其中.
她成了西樓真正意義上的囚徒.
這天下午,張遠來了.
他站在院中,與沈清婉隔著幾步的距離,身姿筆挺,神情是下屬面對上級時才會有的那種絕對的恭謹和服從.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沈小姐,”他低著頭,聲音清晰而公式化,“督軍有令.”
沈清婉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只是眼睫微微抬了抬.
“為慶祝‘驚雷’行動大獲全勝,肅清內患,三日後,帥府將在主樓宴會廳舉辦慶功舞會.屆時,將邀請省城軍政要員.各界名流及各國駐江北領事參加.”
張遠頓了頓,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督軍令,請沈小姐作為督軍女伴,一同出席.”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海棠花瓣的簌簌聲.
沈清婉慢慢地放下了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叩”.
女伴.
一同出席.
她心中一片冰冷的嘲諷.前腳剛把她鎖進籠子,後腳就要牽著她出去,向所有人展覽他的戰利品.他甚至懶得用任何溫和的言語來包裝他的命令,只是透過張遠的口,將這道不容置疑的指令,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到她面前.
她知道,反抗是無用的.她若是說一個“不”字,等來的只會是他更加粗暴的鎮壓,和遠在北平的弟弟更叵測的命運.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張遠似乎鬆了一口氣,恭敬地再次鞠躬：“那屬下即刻去安排,城裡最好的裁縫和造型師,半小時後就到.”
說完,他便匆匆退了出去,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這院子裡沉寂的壓力所灼傷.
半小時後,西樓的小客廳,第一次變得如此熱鬧.
為首的是一位金髮碧眼的法國女裁縫,叫安娜,據說只為歐洲的貴族和上海最頂級的名媛做衣服.她身後跟著兩名助手,另外還有從城裡最有名的“紅磨坊”請來的髮型師和化妝師.
這些人,平日裡都是眼高於頂的人物,此刻在西樓裡,卻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清婉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她們圍在中間.
安娜的助手展開一卷卷華美的布料,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法國的蕾絲,義大利的絲絨,江南的雲錦,還有一種在燈光下會變幻出水波光澤的鮫人紗.
沈清婉的目光掃過那些布料,沒有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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