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沈清婉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這裡多久了，一個小時，或是一整天。
寒冷是第一個，也是最忠實的敵人。它像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從冰冷的水泥地面，透過薄薄的旗袍布料，執著地刺入她的骨髓。飢餓和乾渴緊隨其後，胃裡空蕩蕩地絞痛，喉嚨裡的灼燒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備受煎熬。
身體的痛苦尚可忍耐，精神的折磨才最致命。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小翠，不去想遠在北平的弟弟清河。藤原一郎那句輕描淡寫的威脅，像一把懸在她心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只要她稍一軟弱，就會立刻墜落。
她只能將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對抗眼前的困境上。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描摹著這個倉庫的佈局，回憶著那規律的轟鳴聲和火車汽笛。
那個男人……霍霆驍。
他的臉，那張總是帶著暴戾和掌控欲的臉，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腦海裡。她恨他強取豪奪的霸道，恨他將她當作金絲雀一樣囚禁。可現在，在這座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鋼鐵囚籠裡，她又可悲地發現，那個男人的滔天權勢，竟是她唯一可能生還的指望。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恨意裡夾雜著一絲微弱到近乎羞恥的依賴。
不，她不能依賴任何人。她能依賴的，只有自己。
沈清婉閉上眼，再次將心神沉入那單調的“咚…咚…咚…”的聲響裡，用自己的心跳去丈量它的節奏，試圖從中找出破綻。
“吱呀——”
沉重的鐵門再次被推開，光線湧入，將她的身影投射在地上。
藤原一郎又來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戴著白手套，像個走錯片場的優雅貴族。他手裡多了一個食盒和一個軍用水壺。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離沈清婉幾步遠的地方，將食盒開啟。裡面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和一小碟看起來很爽口的醃菜。他又擰開水壺，一股清水的味道飄散在汙濁的空氣裡。
他將食物和水放在地上，那個位置，她只要拚命向前伸長身體，就能勉強夠到，但姿勢一定會狼狽不堪。
這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沈小姐，考慮得怎麼樣了？”藤原一郎在她對面的木箱上坐下，聲音溫和得像一位前來探病的老友。“我知道，讓你背叛霍霆驍，是一件很難接受的事情。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是你唯一能獲得自由的機會？”
他開始描繪一幅美好的藍圖，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霍霆驍能給你什麼？一座華麗的牢籠，一身穿不完的綾羅綢緞，還有他那令人窒息的佔有慾。你永遠是他的附屬品，是他戰利品陳列櫃裡最耀眼的一件。”
“而我，可以給你新生。”
“一大筆足夠你和你的家人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過上優渥生活的黃金。一張去往美國的船票，或者，如果你喜歡東方的文化，東京的帝國大學會非常歡迎像你弟弟那樣優秀的青年才俊。”
他刻意加重了“弟弟”兩個字。
“想象一下，在紐約的第五大道，或者在巴黎的香榭麗舍，你不再是霍督軍的女人，你只是沈清婉小姐。你可以自由地學習，自由地交友，自由地愛上任何一個你喜歡的人，再也沒有人能束縛你。”
沈清婉沉默著，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食物。她的胃在瘋狂地叫囂，但她沒有動。
藤原一郎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他輕笑一聲，站起身，從食盒裡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自己嘴裡，細細咀嚼後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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