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入海底的浮木，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與失重後，終於被一股力量緩緩托起，重新掙扎著浮向海面。
最先回歸的，是痛覺。
後背上那些鞭傷，像是被撒了一層細密的火炭，火辣辣地灼燒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肌膚，帶來陣陣悶痛。脖頸上的傷口已經結痂，緊繃的感覺提醒著她那把冰冷的刀鋒曾經離她的動脈有多近。
但這些痛，比起昏迷前那種撕心裂肺。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撕裂的劇痛，已經變得遲鈍而遙遠。
身體被包裹在一種極致的柔軟和溫暖之中。鼻息間，不再是倉庫裡那種混合著血腥。塵土和絕望的黴味，而是一股乾淨的。帶著消毒藥水清冽氣息的味道。在這股味道之下，還潛藏著另一種她無比熟悉的。霸道而冷冽的氣息——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屬於他身體的。獨特的男性荷爾蒙味道。
這個發現，讓沈清婉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如鉛的眼皮，眼前模糊的光影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奢華的歐式雕花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窗外透進來的柔和晨光。她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到了熟悉的深色胡桃木傢俱，看到了那張擺放著軍事地圖的寬大書桌。
這裡是……霍霆驍的臥室。
她怎麼會在這裡？
記憶的碎片洶湧而來。藤原一郎那張瘋狂扭曲的臉，冰冷的刀鋒，絕望的掙扎，還有最後那兩聲震耳欲聾的槍響……以及，那個將她從墜落的深淵中撈起的。堅實而滾燙的懷抱。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絲質睡袍，質地柔軟，顯然是女式的。蓋在身上的是輕盈又保暖的天鵝絨被。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背上扎著輸液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順著管子，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流入她的血管。
她的傷口，被處理過了。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了片-那間，隨即又被更大的困惑與警惕所佔據。
就在她準備撐起身體，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時候，手邊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動靜。
她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床邊的地毯上，趴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個男人，就那麼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將椅子丟在一旁，直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上身趴在床沿，一隻手還緊緊地。固執地攥著她沒有輸液的另一隻手。
是霍霆驍。
他似乎是睡著了，頭枕著自己的手臂，側臉對著她。
沈清婉的呼吸，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這還是那個永遠意氣風發。冷峻威嚴的霍霆驍嗎？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權力和冷硬的督軍制服，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軍襯。短短幾天，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了下去。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底下是兩團濃重到化不開的青黑色。下巴和臉頰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讓他那張總是被修颳得乾淨利落的臉，顯得頹唐又潦草。就連那頭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也凌亂地搭在額前。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即便是-在睡夢中也死死地擰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的嘴唇乾裂，因為缺水而微微泛白。
沈清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翻江倒海。
她見過他盛怒的樣子，見過他冷酷的樣子，見過他情動時雙眼燃燒著火焰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如此……疲憊和脆弱的樣子。
他就像一頭在風雪中獨行了數個晝夜。終於力竭倒下的孤狼，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只剩下滿身的疲憊和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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