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轉的跡象，並未持續太久。
到了第三天夜裡，沈清婉的體溫開始不正常地攀升。起初只是臉頰泛起病態的潮紅，到了後半夜，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額頭。脖頸全是滾燙的汗珠。她的嘴唇乾裂得起了血口子，無意識地張合著，發出細碎又痛苦的囈語。
“不要……放開我……”
她忽然在床上劇烈地掙扎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要推開什麼無形的禁錮。那雙總是清亮沉靜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冷汗打溼，黏在一起，劇烈地顫抖著。
“啊……”一聲壓抑著極致恐懼的短促尖叫，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
“醫生！”霍霆驍一把推開椅子，幾步跨到床邊。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漢斯醫生，裡面的焦躁和暴戾幾乎要化為實質，將人吞噬，“她怎麼了？！不是說在好轉嗎！”
“督軍，是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這是常見的併發症。”漢斯醫生被他駭人的氣場逼得後退了半步，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我們已經用了最好的抗感染藥物，但是……病人的求生意志似乎很薄弱，這會影響藥效……”
“廢話！”霍霆驍的怒吼在空曠的臥室裡迴盪，“我不管什麼意志！我只要她退燒！活下去！想辦法！”
他的理智，在那一聲恐懼的尖叫中，徹底崩斷了。
“物理降溫！立刻！”顧知行當機立斷，聲音清冷而鎮定，“用酒精擦拭身體，尤其是腋下。手心和腳心。”
護士們立刻手忙腳亂地去準備。
霍霆驍看著床上因為高熱而痛苦蜷縮成一團的女人，她瘦弱的身體在柔軟的被褥間，顯得那麼小，那麼不堪一擊。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當護士端著裝有酒精和棉球的托盤過來時，霍霆驍直接伸手，從她手裡拿過了棉球。
“我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所有人都不敢反駁。
他坐在床沿，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深深凹陷下去。他用那雙習慣了握槍殺伐的。佈滿薄繭的大手，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球，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撩開她粘在臉頰上的溼發，然後用棉球輕輕擦拭她的額頭。冰涼的酒精觸碰到滾燙的皮膚，沈清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身體瑟縮了一下。
霍霆驍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的痛色翻湧。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哄勸的語氣低語：“婉婉，別怕……涼一下就好了……”
他掀開被子，露出她纖細的手臂。那上面，青紫色的勒痕還未完全消退，猙獰地提醒著他她曾遭受過的一切。他的目光暗沉下去，手上的動作卻更加輕柔。他握住她的手，將那隻冰冷的小手攤開在他的大掌中，用棉球仔細地擦拭著她的手心。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酒精棉球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男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張遠和顧知行等人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向來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為一個昏迷的女人做著這些最瑣碎卑微的事情。這一幕帶來的衝擊，遠比他殺伐決斷時更加震撼人心。
高燒在午夜時分達到了頂峰。
漢斯醫生和顧知行用盡了所有方法，體溫卻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高位，不見絲毫回落。
“督軍，接下來……只能靠沈小姐自己了。”顧知行看著霍霆驍那張憔悴到脫形的臉，艱難地開口。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霍霆驍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當厚重的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和床上那個命懸一線的女人。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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