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沈清婉醒來之後，整個帥府主臥的格局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霍霆驍沒再睡在臥室裡，而是將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從書房硬生生搬到了與臥室相連的起居外間。那地方原本是用來會客或小憩的，擺著柔軟的沙發和茶几，現在卻被堆積如山的軍務檔案和地圖佔領，儼然成了江北督軍府的臨時指揮中心。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白色軍襯和軍褲，只是換了乾淨的。高大的身軀坐在桌後，背脊挺得筆直，即便是處理公務，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也絲毫未減。但帥府的下人們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督軍說話的聲音變了。
當丫鬟端著餐盤進來時，他會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先是掃過臥室的門簾，然後才落到丫鬟身上，聲音壓得極低：“輕點。”
當張遠進來彙報緊急軍情，語速稍快時，他會皺起眉頭，用眼神制止他，然後抬手指指裡面，示意他放低音量。
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整個帥府上下，從管家到新來的小丫鬟，誰不是在他面前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如今他卻反過來要求別人“輕點”。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臥室裡那個正在靜養的女人。
沈清婉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到外間傳來的動靜。他刻意壓低的說話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他偶爾因為疲憊而發出的。沉重的呼吸聲。這些聲音，非但沒有讓她覺得吵鬧，反而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的風雨都隔絕在外，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飯菜是張媽親手做的，清淡又有營養，一頓三餐，外加兩次滋補的湯羹，都準時送到床前。霍霆驍會親自監督，看著她吃下去。他不會催促，也不會多言，就那麼坐在床邊，用那雙深邃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滾燙，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進骨子裡。
起初，沈清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吃東西都覺得如芒在背。可幾天下來，她竟也慢慢習慣了。她甚至發現，只要她眉頭微微一皺，或是對某道菜表現出些許的抗拒，第二天那道菜就絕不會再出現在餐盤裡。
他似乎將她所有的微表情都盡收眼底，並以此為準則，調整著她周圍的一切。
這種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的感覺，陌生，又帶著一種讓她警惕的甜。她知道，這很可能是他愧疚之下的補償。可她也想知道，這份補償的底線，在哪裡。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紗簾灑進屋內，暖洋洋的。沈清婉靠在床頭，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霍霆驍剛處理完一份加急檔案，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
“要不要起來走走？”他問道，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放緩的沙啞。
沈清婉搖了搖頭，她背後的傷口還在癒合，走動會牽扯到，依舊很痛。她抬起眼，看向他，輕聲開口：“我想……看點書。”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求。
霍霆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點頭：“想看什麼？”
“醫書。”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任何質疑。他只是轉身走到外間，對候在那裡的張遠沉聲吩咐了幾個字。
不到半個小時，幾個親衛就抱著一大摞一大摞的書，腳步放得極輕地走了進來。西醫的外科手術圖解，中醫的《本草綱目》。《傷寒雜病論》，甚至還有一些德文和英文的原版醫學期刊。各種醫書，幾乎堆滿了床邊的地毯。
“你先看著，不夠的話，我再讓人去北平的洋書行找。”霍霆驍蹲下身，將一本裝幀精緻的《內科診斷學》放到她的手邊，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與泛黃的書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清婉看著地毯上那座小山似的書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只是想看本書打發時間，他卻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醫書都搬到她面前。
她開始了第二次試探。
又過了兩天，她能下地緩步走動了。每日待在房間裡，即便是看書，也覺得有些沉悶。
“有點無聊。”她在霍霆驍為她換藥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
他正在用棉籤沾著藥膏，小心翼翼塗抹她脖頸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痕。他的動作專注而輕柔，那雙佈滿薄繭的大手，此刻卻穩定得像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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