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的身體，在日復一日的精心調養下，終於漸漸尋回了力氣。背上那些猙獰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留下深淺不一的紅色印記，雖然走動時依舊會有些微的牽扯感，但已經不影響她下床緩行。
院子裡的秋海棠開得正好，一簇簇，一團團，像是燃燒的火焰。她穿著寬鬆的素色長裙，沿著青石板小徑慢慢走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霍霆驍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他不再像前些天那樣，時刻緊繃著一張臉，眼底的血絲也消退了不少。他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打擾，也不靠近，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像膠水一樣黏在她身上，彷彿她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
帥府的下人們遠遠看著，都覺得這一幕歲月靜好得不像話。
沈清婉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院牆。牆角一株上了年頭的桂花樹枝繁葉茂，有幾枝甚至探出了牆外。她記得，院牆外面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再過去，就是通往帥府側門的碎石路。
她抬腳，想順著牆根，走到院子的另一頭去看看。
剛邁出兩步，旁邊兩個一直垂手站立的親衛就動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她的面前，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容置喙：“沈小姐，外面風大，您的身體還沒好利索，還是在院子中間走走吧。”
沈清婉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穿著灰色軍裝。身形筆挺的男人，他們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帶著些許善意的微笑，但那站立的姿勢，卻像兩堵無法逾越的牆。
她回頭，看向不遠處的霍霆驍。他正低頭，用手帕擦拭著指尖不知何時沾上的灰塵，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沈清婉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回了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
他給予的自由，終究還是在一個畫好的圈裡。這個院子，就是牢籠的邊界。
她垂下眼，心中一片清明。
這幾日看似和諧安穩的局面，是建立在什麼之上的？是建立在她是一個渾身是傷。高燒不退。命懸一線的“受害者”身份上。而他，是那個悔恨交加。擔驚受怕。幾近崩潰的“愧疚者”。
他的愧疚，催生了此刻的溫柔與退讓。
可當她的傷口癒合，當她不再需要他親手喂藥。不再需要他半夜守著降溫，當她重新變回那個能夠獨立行走。獨立思考的沈清婉時，他骨子裡那種根深蒂固的偏執和掌控欲，真的會就此煙消雲散嗎？
她不敢賭。
那些被囚禁。被撕碎衣衫。被強行佔有的記憶，就像是刻在骨頭上的傷，遠比背上這些正在癒合的鞭痕要痛得多，也深刻得多。
他此刻的溫柔體貼，是真的。看著她時眼中的後怕與珍視，也是真的。可這份真，又能持續多久？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庭院，落在了起居外間那個伏案處理公務的高大背影上。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軍襯，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而線條流暢的肌肉。即便是坐著，那寬闊的肩膀和挺直的背脊，也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強大氣場。
這個男人，是江北的王。待在他身邊，就意味著身處權力的漩渦中心。這次是藤原一郎，下次呢？會不會是馮玉祥的探子，或是閻老西派來的刺客？她不想再把自己置於那種任人宰割的境地。
為了自己，也為了心底那個從未熄滅過的。關於遠方的模糊念想，她必須擁有真正能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一隻被養在華美籠中的金絲雀，連曬太陽的範圍，都要由主人來決定。
心念已定，沈清婉再次看向外間那個身影時，眼神已經變了。
她要利用他此刻的“有求必應”，為自己鋪路。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婉開始將大量的時間投入到那些醫書裡。她不再滿足於只在床上翻看，而是以“方便查閱和做筆記”為由，向霍霆驍要了一張小書桌，就擺在臥室的窗邊。
霍霆驍自然無不應允。
於是，臥室裡便出現了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外間，是江北督軍的臨時指揮中心，地圖。電報。軍務檔案堆積如山。裡間，是沈清婉的私人“醫館”，各種中西醫典籍攤開了一桌，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藥草香。
她以“研究醫術需要絕對安靜，不能分心”為藉口，要求更多獨處的時間。
當房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霍霆驍那道無時無刻不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後，沈清婉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外科手術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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