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行提著他那隻熟悉的黑色牛皮藥箱，再一次站在了帥府森嚴的大門前。門口站崗的衛兵，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冰冷，不帶任何感情。他手心微微出汗，既是因為對沈清婉傷勢的掛念，也是因為對這片象徵著絕對權力的地界本能的抗拒。
他來之前，博文診所就接到了帥府的電話，指名道姓要他來為沈小姐複診。電話裡的聲音客氣，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一名副官領著他穿過層層庭院。帥府的守衛比上一次他來時更加密集，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每個人的手都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氣氛肅殺。顧知行握著藥箱提手的手指收緊，心也跟著沉了下去。這樣的地方，哪裡是養病之所，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湯的華麗監獄。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精心打理過的庭院裡，秋海棠開得正盛，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驅散了些許府邸的陰冷。顧知行的腳步頓住了。
他遠遠地看見，庭院的青石小徑上，霍霆驍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清婉在散步。那個男人，脫下了象徵鐵血與權力的軍裝，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用自己的手臂為身邊的女人構成一個保護的姿態。他的動作，是顧知行從未見過的輕緩與耐心。
而沈清婉，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裙，身形依舊單薄，臉色也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她走得很穩。陽光落在她的髮梢和側臉上，渡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沒有看身邊的男人，只是安靜地走著。
那畫面，和諧得刺眼。顧知行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陣發悶。
“顧醫生，請吧。”前面的副官輕聲提醒。
顧知行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霍霆驍停了下來，回頭看見是他，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那隻扶著沈清婉手臂的大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一個微小的動作，卻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宣示主權的姿態。
“顧醫生。”沈清婉也看到了他，清冷的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真切的暖意。
這抹暖意，讓顧知行沉悶的心情稍稍明亮了些。他走上前，將藥箱放在石凳上，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清婉，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她輕聲回答。
“我看看傷口。”顧知行打開藥箱，取出聽診器和消毒用具。
霍霆驍很自然地鬆開手，退後一步，但並沒有走遠。他就那麼雙臂抱胸，靠在一旁的梧桐樹幹上，沉默地。專注地看著。那道目光，沉重。滾燙，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這方寸之地都籠罩在他的領域之內。
顧知行努力忽略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全神貫注地為沈清婉檢查。他先是讓她坐下，仔細詢問了她這幾日的飲食。睡眠，以及身體的感受。然後，他蹲下身，小心地撩起她後頸的頭髮，檢視那道曾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已經結痂，周圍的皮膚呈現出新生長的粉紅色。
“恢復得很好。”他輕聲說，又拿起聽診器，示意她解開領口的一顆盤扣。
沈清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霍霆驍。
霍霆驍的眉頭擰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臉轉向了別處，下頜線繃得死緊。
顧知行冰涼的聽診器貼上她胸口時，沈清婉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他診脈的手指修長而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藥皂味，動作專業又充滿了尊重。他能感覺到，她的脈象雖然比上次有力，但依舊虛浮，是元氣大傷後難以在短時間內補回來的跡象。
他也敏銳地察覺到，沈清婉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和上次他見到的那種死氣沉沉。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完全不同了。她的眼睛裡，有了光。雖然那光很微弱，很平靜，但它確實存在。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更深的絕望？顧知行心裡沒底。
就在這時，張遠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神色凝重地走到霍霆驍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霍霆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直起身，銳利的目光掃過顧知行，最後落在沈清婉身上，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安撫：“軍部急電，我過去處理一下。你讓他好好看，別怕。”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跟著張遠離開了庭院。
那股強大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離開，終於消散了。庭院裡的空氣，彷彿都重新開始自由地流動。
顧知行抓住了這片刻的機會。他迅速收起聽診器，壓低了聲音，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懇切和壓抑不住的擔憂：“清婉……你，你真的還好嗎？”
他向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如果你想走，我……我上次說的那些門路，都還在。只要你點頭，我拼了這條命，也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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