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來自滇西的信，在沈清婉的心裡點了一把火。這把火，日夜不息地灼燒著，將她所有的理智、隱忍和偽裝，都淬鍊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指向明確的渴望。
她要去找他。
這個念頭一旦生成，便如藤蔓般瘋長，纏繞了她的每一個呼吸。
但她知道，衝動是魔鬼，尤其是在霍霆驍的眼皮子底下。她必須謀定而後動，將這場驚天豪賭的每一步，都計算到極致。
這天下午，霍霆驍難得沒有外出，正在書房處理一份關於江北兵工廠擴建的計劃。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投射進來，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軍用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而線條分明的肌肉。
沈清婉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將茶杯輕輕放在他手邊。
“看你眉頭一首皺著，喝口茶，潤潤喉。”她的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心尖。
霍霆驍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那份複雜的圖紙上，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沉聲“嗯”了一句。他己經習慣了她在身邊的這種存在，安靜，妥帖，像一件熨帖的襯衣，讓他感到舒適。
沈清婉沒有離開，而是狀似無意地，目光落在他手邊另一份卷宗上。那是一份關於西南邊境貿易摩擦的報告。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輕聲開口：“霆驍，我……有個不情之請。”
霍霆驍終於從圖紙上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鷹隼般的眼眸看向她。他很少聽到她用這種商量的、帶著幾分懇求的語氣說話。
“說。”他言簡意賅。
“我近來看了些醫書，上面記載了一些西南地區特有的藥材，對治療瘴氣和一些頑固的風溼舊疾有奇效。你也知道，江北地處水網，一到陰雨天，很多士兵和百姓的舊傷就容易復發。”她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我想，如果能深入瞭解一下那些藥材的產地、習性，或許能找到替代的方子，或者乾脆想辦法引種。這不僅能為軍中省下一大筆從洋行購買西藥的開銷，也能為百姓解決不少病痛。”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沒有流露出不耐，才繼續說道：“所以，我想向你申請，調閱一些關於滇州，尤其是滇西地區的地理志、風物誌和交通圖。我想從源頭上，看看那裡的水土氣候，到底適合長出什麼樣的好東西。”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從他最在乎的軍務和民生角度出發，將她的個人目的，完美地包裝成了一個“賢內助”為夫君分憂的舉動。這簡首是教科書級別的向上管理。
霍霆驍的目光在她那張素淨而認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當然不會天真到完全相信她的說辭。這個女人，心思比海還深。但她的理由，卻讓他無法拒絕。
更重要的是，她最近的表現，確實讓他很滿意。她安分，聰明，懂得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甚至能幫他解決一些棘手的難題。這種被她需要、被她仰仗的感覺，極大地滿足了他那份根深蒂固的掌控欲。
讓她看看地圖和風物誌，又能翻出什麼浪花？整個江北都在他的掌中，她這隻金絲雀，還能飛到天邊不成？
他心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自得，隨即伸出長指，敲了敲桌面，算是同意了。“張遠，”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去檔案室，把關於滇黔兩省的輿論圖、交通志和地方縣誌，都給沈小姐找一份過來。”
“是！”門外的張遠應聲而去。
沈清婉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強行按捺住那股狂喜，對著霍霆驍微微屈膝，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謝謝督軍。”
霍霆驍看著她順從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他喜歡她這個樣子，聰明，卻又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那細膩的觸感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好好看，看完了，給我講講你的心得。”他的聲音低沉而曖昧，像是在吩咐一個女幕僚，又像是在調戲自己的私有物。
當晚，厚厚一摞散發著陳舊紙張氣味的卷宗和地圖，被送到了沈清婉的臥房。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將房門從裡面緊緊鎖上。
她幾乎是撲到那堆故紙堆前的，雙手帶著輕微的顫抖，展開了那張最詳細的、標註到縣鎮級別的西南地區交通圖。
江北在圖紙的東北角，而滇西，則在遙遠的西南角。
兩點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數不清的省份、軍閥的防區、還有那密如蛛網的關卡和哨所。
這不僅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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