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關於江北水利改造的初步方案，上面有沈清婉用娟秀小楷做的批註。她的字跡清麗，觀點卻犀利得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原方案中的幾個華而不實的環節，並提出了更節省成本、更貼近民生的替代方案。
他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這個女人，不僅僅是他圈養在後院的金絲雀，她的大腦，她的見識，能與他站在同一高度對話。當她坐在不遠處的燈下，專注地翻閱那些枯燥的卷宗時，整個書房都彷彿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那是一種靈魂上的共鳴，是他在任何一個幕僚、任何一位將領身上都找不到的。他一手締造了她的新世界，而她，也正在用她的智慧，為他的世界添磚加瓦。
這種“夫唱婦隨”、共掌乾坤的錯覺，讓他有一種近乎變態的滿足感。
可硬幣的另一面，是日漸滋生的、難以抑制的恐慌。
她的每一次成長，每一次展現出的驚人才華，都像是在為自己編織一雙更堅硬的羽翼。他親手餵養她，教她飛行，卻又恐懼著她學會飛行的那一天，會毫不留戀地衝向一片不屬於他的天空。
他知道她心裡的那個方向——滇西。
那個遙遠的、他權力版圖之外的地方，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動著她所有的心神。這個認知，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將他所有的滿足感都染上了灰暗的底色，折磨著他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這種折磨，讓他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這天下午，幕僚們呈上了一份關於秋收後田賦改革的議案。霍霆驍傾向於簡單粗暴的一刀切，按畝收稅，方便快捷。
“不妥。”沈清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清清淡淡，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地圖前，蔥白的手指在圖上劃過幾個區域。“江北地貌複雜，沿江的沙洲地和北邊靠山麓的旱田，產出天差地別。如果統一徵稅，豐產區的農戶尚可應付，貧瘠地區的農戶恐怕就要賣兒賣女了。長此以往，民怨積壓，不是長久之計。”
她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我建議，派人重新勘測，將土地按肥沃程度分為三等，分級徵稅。雖然前期工作繁瑣，但能保證稅收公平，也能安撫民心。亂世之中，民心比黃金更重要。”
書房裡落針可聞。幕僚們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個建議極具遠見，卻又不敢附和，只能偷偷觀察霍霆驍的臉色。
霍霆驍的臉，己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看那些幕僚，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清婉。在這麼多人面前，她輕而易舉地否定了他的決策。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冒犯的惱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然後，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婦人之見，頭髮長見識短！政務之事，何時輪到你來插嘴？”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清婉的臉上，也扇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沈清婉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手指蜷縮了一下，卻沒有爭辯。她只是默默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垂下眼簾，彷彿剛才那個侃侃而談的人不是她。
那群幕僚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連忙找了個藉口，抱起檔案，魚貫而出。
整個書房，只剩下他和她。
霍霆驍胸口劇烈起伏著，怒火燒得他理智全無。可當他看到她那副安靜順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模樣時，一股更強烈的懊悔和煩躁又湧了上來。
他摔門而出。
當天深夜，張遠卻看到，督軍一個人在書房裡，就著一盞孤燈，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著沈清婉下午提出的那份分級徵稅的草案，並在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反覆地圈點、計算。
這種陰晴不定的情緒，在幾天後變本加厲。
帥府新成立了一個文化司，負責整理地方文獻和籌建江北第一座公共圖書館。負責人是從法國留學回來的青年才俊，叫陸子謙，一身得體的西裝，談吐風趣儒雅。
這天，陸子謙來向霍霆驍彙報工作，結束後，在走廊裡遇到了沈清婉。兩人就幾本古籍的儲存問題，多聊了幾句。沈清婉對版本目錄學頗有研究，陸子謙引為知己，兩人站在一株盛開的玉蘭花下，言談甚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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