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腳步。
那是一首江南的小調，曲調婉轉悠揚，帶著水鄉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愁緒和思念。他聽過，在他年少時，他的母親也曾在他床邊哼唱過類似的曲子。
這歌聲，像一隻柔軟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她在這裡，在他為她打造的金絲籠裡，享受著旁人無法企及的尊榮，可她的心，她的魂，卻隨著這曲調，飄回了那個煙雨朦朧的江南。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覺得她隨時都會消失，像一縷青煙，從他指縫間溜走。他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黃銅門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衝進去，粗暴地打斷她的歌聲，將她狠狠地按在床上，用最原始的方式，讓她記住自己到底是誰的女人。
然而，手腕轉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地喘著氣。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了他全身。他可以掌控千軍萬馬，可以決定萬民生死，卻掌控不了一個女人的心。
兩人之間那層微妙的、剛剛建立起來的平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佈滿裂痕。
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快就來了。
沈清婉經過多日的研究，從一本古籍裡發現，有一種名為“龍膽草”的變種，對治療軍中常見的溼毒瘡症有奇效，而這種變種，只生長在潮溼的、背陰的山地裡。城西外的藥王山上，就有一片天然的藥田，或許能找到。
她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既能推進自己計劃，又不會引起他懷疑的由頭。
她準備了詳盡的資料，在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走進了霍霆驍的書房。
他正在擦拭他那把心愛的毛瑟手槍，神情專注。
“霆驍，”她鼓起勇氣，輕聲開口，“我有個請求。”
霍霆驍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我最近在研究一種藥材，對治療士兵們的皮膚病很有用。城西的藥王山上可能就有。我想……申請去實地考察一天，採集一些樣本回來。”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話音剛落，擦槍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霍霆驍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沈清婉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之快。“我可以帶一隊衛兵跟著，就在山腳下，不會有危險的……”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霍霆驍煩躁地打斷她，猛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專斷，“外面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人家跑出去做什麼！老老實實待在帥府裡，這裡最安全！”
又是這種口吻。
和當初將她從沈家強行擄走時，一模一樣。那種將她視為所有物，肆意安排她人生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再一次鋪天蓋地地湧來。
沈清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佔有”和“不準”的英俊臉龐。她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從最初的期待，到試圖爭取的平靜，最後，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默然。
她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對著他微微屈了屈膝，然後，轉身，沉默地離開了書房。她的背挺得筆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像一個精緻的、沒有靈魂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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