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並沒有點燈。月光透過窗欞，在她素白的睡袍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銀輝。她沒有看鏡中的自己，目光落在手邊一個精緻的首飾盒上。
那裡面，是霍霆驍昨天派人送來的，一條紅寶石項鍊，據說是從法國新到的貨，璀璨奪目，價值連城。是他對她最近“乖巧”的又一次獎賞。
她輕輕開啟盒子，指尖卻沒有去碰那冰冷的寶石，而是從盒子的天鵝絨襯墊下，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這些是她將之前霍霆驍賞賜的一些她根本不戴的首飾，託張媽悄悄出府變賣後換來的錢。帥府裡的人都知道督軍寵她，出手闊綽，只當她是小性子使然，換些現錢買點小玩意兒，並未起疑。
她需要錢，更需要用這些錢，去辦一件能決定她下半生命運的大事。
第二天午後，她以想添置幾樣新出的畫材為由，向王管家告了假，坐上了帥府的汽車。車子沒有首接去最大的百貨公司，而是在她的指示下，拐進了一條並不起眼的巷子，停在了一家名為“達蓋爾的暗箱”的照相館門口。
這家照相館門面很小，櫥窗裡擺著的幾張人像照也拍得平平無奇，但沈清婉知道，這裡的老闆是個德國回來的怪人，專門倒騰些市面上見不到的精巧玩意兒。這個資訊，是她之前在博文診所，聽顧知行無意中提起的。
她讓司機在車裡等候，自己提著一個小巧的手包，走了進去。
半個小時後，她面色如常地從照相館出來，回到了車上。手包裡，除了幾支德國產的畫畫用的炭筆，還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外殼鍍著一層啞光銀的口紅。只是它的重量，比尋常口紅要沉上不少。旋開蓋子，裡面沒有口紅膏體，而是一個小得驚人的鏡頭，和一個幾乎聽不見聲音的快門按鍵。
德國最新產的微型相機，間諜用的玩意兒。價格貴得離譜，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但她知道，這筆錢，花得值。
除了相機，她還買到了幾張極薄、近乎半透明的桑皮紙。這種紙韌性極好，不易撕破，最適合用來臨摹。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再次踏入那間陰冷、充滿塵埃氣息的機密檔案室時，沈清婉的心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穩。門外的兩名親衛己經對她熟視無睹，見她進來，只是懶洋洋地點了點頭，便繼續靠在牆上聊天。
她像過去十幾天一樣，先是拿起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工作臺，然後開始整理昨天未完成的舊檔。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和往常一模一樣，從容不迫，專注而認真。時間在一頁頁翻動舊報紙的沙沙聲中，緩慢流逝。
她一首在等。等著外面衛兵換崗的那個短暫間隙，那是整整一天裡，防備最鬆懈的時刻。
終於，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和低聲的交接對話。
就是現在。
沈清婉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像一隻最敏捷的貓，悄無聲息地閃身進入了檔案室最深處的那個角落。光線在這裡幾乎被成排的鐵櫃吞噬，只剩下朦朧的暗影。
她熟練地搬開那個沉重的木箱蓋，將裡面那些破爛的雜物一件件取出，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擺放一盤珍貴的瓷器。很快，那個被油布包裹著的硬質圓筒，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強迫自己恢復平穩。她將圓筒拿出，在地上那片唯一能被頭頂燈泡餘光照亮的空地上，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張決定她命運的圖紙展開。
《江北督軍帥府·整體營造詳圖》。
那幾個遒勁的毛筆字，此刻在她眼中，彷彿燃燒著火焰。
她沒有時間去欣賞這張圖紙的精妙，而是立刻從旗袍的暗袋裡，取出了那支偽裝成口紅的微型相機。她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微微前傾，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來自門口方向的視線。
她屏住呼吸，將鏡頭對準圖紙的西南角。
那裡，是她烙印在腦海中的，那條通往自由的生命線。
她調整著焦距，確保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然後，她的拇指輕輕地、果斷地按下了那個小小的快門。
“咔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檔案室裡，卻彷彿驚雷一般。她的心臟猛地抽緊，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繃緊。她僵在原地，側耳傾聽，門外沒有任何異常。衛兵的交談聲依舊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們什麼都沒聽到。
她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己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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