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俱備。
那把由銀鐲和孤勇熔鑄而成的鑰匙,正靜靜地躺在《浮生六記》的書頁凹槽裡,被風花雪月的詞句溫柔包裹。它冰冷的輪廓隔著書頁,抵在沈清婉的枕邊,夜夜陪她入眠。那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尖銳稜角的安全感,提醒著她,自由並非遙不可及的幻夢,而是一個可以被親手開啟的未來。
從那之後,沈清婉進入了一種近乎禪定的等待狀態。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表現得更加“安分守己”。
檔案室的工作,她依舊做得井井有條,甚至主動將一些積壓的舊報紙重新分類整理,一副要將這份枯燥工作當成終身事業的模樣。西花園她也照去不誤,但不再執著於尋找什麼,只是安靜地陪著老李頭說說話,或者坐在石凳上,看一本閒書,一看就是一下午。
帥府的下人們都覺得,這位沈小姐,大概是真的認命了。曾經眼底偶爾還會流露出的、不甘的火星,如今也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片溫順的死水。
就連霍霆驍,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這天深夜,他從指揮部回來,帶著一身濃重的硝煙和疲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去書房,而是推開了她臥房的門。
沈清婉被驚醒,從床上坐起,睡眼惺忪地看著他。昏黃的床頭燈下,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脫下那件筆挺的軍裝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得有些貼身的白色襯衫,肌肉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他走到床邊坐下,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塵土和男人汗液的強烈氣息,瞬間侵佔了她所有的感官。
“還沒睡?”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自知的倦意。
“睡下了,被少帥吵醒了。”沈清婉沒有躲閃,反而掀開被子,很自然地跪坐在他身後,伸出雙手,按上了他緊繃的肩膀。
霍霆驍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習慣了她的抗拒,習慣了她那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這樣突如其來的溫順,讓他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他的後背肌肉堅硬得如同岩石,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底下蘊藏的、駭人的力量。
沈清婉的手指並不纖弱,常年翻閱卷宗和擺弄藥材,指腹帶著一層薄繭。她學過一些簡單的推拿之術,此刻便將力道用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精準地按壓在他僵硬的肩頸穴位上。
“最近……很忙嗎?”她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如其分的、屬於女人的關心。
“嗯。”霍霆驍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回應,緊繃的身體,在她一下下的按壓中,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他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沈清婉的動作沒有停。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寬闊的後背上,看著他襯衫領口露出的、麥色的皮膚,看著他短硬的髮根。她的心裡沒有半分漣漪,就像一個最高明的匠人,在打磨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器物。
她知道,她越是表現得溫順、無害、甚至帶上一點點逆來順受的依戀,就越能麻痺他那根時刻緊繃的、關於掌控的神經。她要讓他相信,她這隻被他折斷了翅膀的金絲雀,己經徹底放棄了飛翔的念頭,開始學著依賴他這個牢籠。
許久,霍霆驍忽然睜開眼,反手抓住了她正在他肩上按壓的手。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帶著粗糙的薄繭,輕而易舉地就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
“清婉,”他轉過頭,黑沉的眼眸在燈下緊緊地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清婉的心臟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懵懂又柔順的表情。她微微歪了歪頭,長髮如瀑般滑落肩頭,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我能有什麼事瞞著少帥呢?我的所有事情,不都在少帥的眼皮子底下嗎?”
她甚至還帶著幾分委屈,輕輕地抽了抽被他攥住的手。
霍霆驍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想從她那雙毫無破綻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丁點的破綻。但最終,他什麼也沒找到。或許是連日的疲憊讓他疑神疑鬼,或許是她的演技太過天衣無縫。他緩緩鬆開了手,眼底的銳利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睡吧。”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轉身走出了臥房。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身上所有的氣息。沈清婉維持著跪坐的姿勢,首到確認他己經走遠,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著自己剛剛被他攥過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他掌心的熱度,皮膚上甚至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她用另一隻手,用力地擦了擦那片皮膚,彷彿要擦掉什麼髒東西。
她知道,她的偽裝成功了。但這種成功,讓她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不過,沒關係,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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