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她無意間瞥見的、發往南京的電報草稿上，出現了“日僑糾紛”、“審慎處理”等字眼。結合她之前聽到的、霍霆驍與日本領事不歡而散的傳聞，她立刻判斷出，霍霆驍在與日本人的摩擦中，大概是採取了強硬姿態，而這，顯然不符合南京方面“和平敦睦”的主基調。
還有一次，她給指揮部送茶水，在門外，清晰地聽到了裡面傳出的、霍霆驍壓抑著怒火的咆哮：“趙括那條老狗，還想死灰復燃？給他臉了！傳我命令，讓駐守在黃河渡口的第三團進入一級戰備！”
南京的壓力，日本人的麻煩，鄰省軍閥的蠢蠢欲動……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從西面八方，朝著霍霆驍這頭北地雄獅收緊。
沈清婉將這些資訊在腦中飛速地拼湊、分析、推演。她越來越清晰地預感到，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這場風暴，將會把霍霆驍全部的精力、兵力和注意力都牢牢地吸附在江北的前線上。
到那時，他必然無暇他顧。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帥府，其內部的守衛和管理，也必將因為主心骨的缺位和精銳力量的調離，而出現短暫的、致命的鬆懈。
那，就是她苦苦等待的，唯一的生機。
她需要做的，就是繼續等待，等待那根壓垮駱駝的、最後的稻草。
這一天，終於來了。
黃昏時分，天色陰沉得可怕，烏雲低垂，彷彿隨時都會傾塌下來。一輛邊三輪摩托車，發出撕裂空氣的咆哮聲，瘋了一樣衝到帥府門口。一名風塵僕僕的通訊兵，從車上連滾帶爬地跳下來，手裡高舉著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檔案袋，嘶聲高喊：“南京八百里加急！軍務部密電！”
那一刻，整個帥府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清婉正在二樓的窗前，假裝修剪一盆蘭花的枯葉。她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張遠從指揮部裡飛奔而出，一把奪過檔案袋，甚至來不及簽收，就轉身衝了回去。
幾秒鐘後，指揮部那棟平日裡還算安靜的小樓，瞬間炸開了鍋。電話鈴聲、軍官的吼叫聲、勤務兵跑動時雜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透過窗戶，沈清婉能看到，霍霆驍的身影出現在指揮部的地圖前。他一把將那份電報拍在桌子上，臉色鐵青得如同窗外的天空。他似乎在咆哮著什麼，一拳重重地砸在地圖上，連帶著整個桌子都震動了一下。
所有的核心幕僚都被緊急召集了過來，帥府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風暴，終於來了。
沈清婉的心中，一片瞭然。她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離開了窗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回到自己的臥房，關上門。
她的動作平靜而有序，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她走到床邊，蹲下身，從床底最深處，拖出了一個早己準備好的、用粗布包裹著的小包袱。
包袱不大，看起來毫不起眼。
她將包袱開啟，裡面的東西一一擺在床上，做著最後的清點。
一小疊用油紙包好的銀元和幾張小面額的法幣，這是她的盤纏。一張她模仿霍霆驍筆跡偽造的、蓋著一枚假章的特別通行路引。一個用布袋裝著的簡易醫藥包，裡面有止血的傷藥、退燒的藥片，還有幾根用來防身的銀針。一張她親手繪製的、從帥府通往城外山區的詳細地圖。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冰冷的、粗糙的銀鑰匙上。
她將它從《浮生六記》中取出，緊緊地握在掌心。那堅硬的稜角，硌得她手心生疼，卻也讓她感到無比的踏實。
她將所有東西重新仔細打包好，將那個不起眼的小包袱，塞進了衣櫃最底層一件舊旗袍的下面。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風大了，卷著潮溼的土腥氣，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夜空中，濃厚的烏雲己經徹底遮蔽了月亮和星辰，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指揮部的燈火，像一隻焦慮不安的、孤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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