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張懸賞令像催命符一樣出現後，沈清婉的小院就多了一道無形的門禁。
白日里，她依舊是那個話不多、醫術好的陳大夫，可一旦送走最後一個病人，那扇破舊的木門就會立刻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決絕。
她的耳朵，成了她最敏銳的探子。
“陳大夫，您再給我瞧瞧，我這腰，昨兒個在碼頭扛大包，好像又閃了。”
一個光著膀子、渾身黝黑的漢子齜牙咧嘴地趴在木板床上。
沈清婉的手指在他腰間精準地按壓著，一邊施針，一邊狀似閒聊地開口：“王大哥，這碼頭的活兒太傷身子了。最近生意不好做，我都想著，是不是該去外面闖闖了。”
那漢子“哎喲”了一聲，感覺腰間一股熱流竄過，舒服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可不是嘛！現在這世道，在哪兒都不好混。陳大夫你一個女人家，可別亂跑。特別是往南邊去，聽說到處都在打仗。”
“那往西邊去呢？聽說去滇南的馬幫最賺錢，但也最兇險？”
沈清婉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可不！去滇南，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錢！”
王大哥來了精神，“一般的散客商隊，走出不到兩百里就得讓土匪給扒光了。要走那條線，就得跟著那幾家有名有號的大馬幫。尤其是‘張記馬幫’，他們家大當家張奎，那可是個狠人，黑白兩道都得給他幾分薄面，手底下養著幾十號帶槍的夥計，尋常匪幫見了都得繞道走。”
沈清婉手上的動作沒停，心卻提了起來。
“不過啊，張記馬幫眼光高，不是什麼人都帶的。”
王大哥咂了咂嘴，“我聽人說，他們後天就要出發去騰衝，正在招幾個臨時的雜役，管吃管住，路上還能分點辛苦錢。就是活兒累，得伺候那幾十號大老爺們兒的吃喝，還得喂牲口，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後天。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了沈清婉的心裡。
送走了王大哥，她沒像往常一樣關門收拾，而是從牆角拿起那頂破舊的斗笠戴上，又用灶底的鍋灰，不著痕跡地在臉頰和額角抹了幾下，讓原本白皙的皮膚顯得蠟黃而粗糙。
她必須親眼去看看。
江城西邊的車馬大院，是所有長途商隊和馬幫的聚集地。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的、混雜著牲口糞便、汗水和廉價菸草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騾馬的嘶鳴聲，夥計的吆喝聲，車輪的碾壓聲，匯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沈清婉壓低了斗笠，像一尾滑手的泥鰍，在人群的縫隙裡穿行。
她很快就找到了“張記馬幫”的地盤。
他們佔據了車馬大院最大的一塊空地，幾十匹高大健壯的騾馬被拴在木樁上，身上都烙著一個“張”字。
馬幫的夥計個個都身形剽悍，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都帶著傢伙。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煩地揮手趕走幾個前來應徵的瘦弱漢子。
“去去去！看著就沒二兩力氣，還想跟著我們去滇南？是想去路上喂狼嗎？”
沈清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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