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江城的夜霧還未散盡，沈清婉就己經站在了院中的水缸前。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溼氣的清冷空氣，然後緩緩吐出。
沒有猶豫，她拿起昨夜就準備好的一條半舊的寬布帶，解開了粗布衫裙的盤扣。
清晨的涼意讓她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隆的小腹，那是一個母親才能察覺的弧度，是她最柔軟的秘密，也是她最堅硬的鎧甲。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帶一圈圈纏上，動作輕柔，卻又收得緊實。
不能太緊，傷到孩子；也不能太鬆，被人看出端倪。
她反覆調整著力道，首到那點弧度在寬大的衣衫下被撫平，只剩下一種因瘦弱而顯得有些單薄的體態。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灶房，伸出兩根手指，從冰冷的鍋底抹了一層黑灰。
她沒有鏡子，只能藉著水缸裡晃動的水面倒影，將鍋灰混合著一點溼泥，仔細地塗抹在自己的臉頰、額角和手背上。
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瞬間變得蠟黃粗糙，像是常年經受風吹日曬的莊稼人。
她又將頭髮梳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婦人髮髻，用一根磨禿了的木簪子別住，刻意讓幾縷亂髮垂在鬢邊。
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陌生，憔悴，眼角似乎都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唯獨那雙眼睛，在蠟黃膚色的映襯下，黑得驚人，亮得也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裡不肯熄滅的火苗。
她將那一百多塊大洋用布條緊緊纏在腰腹的布帶內側，貼身藏好。
剩下的零錢和銅板塞進一個打了補丁的布袋裡，又帶上了那個用油布包裹的針灸包和幾味保命的藥材。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也是她的全部底氣。
關上院門，落上門閂，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庇護了她一個多月的小院。
然後，她戴上那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破斗笠，頭也不回地匯入了清晨的薄霧裡。
江城西邊的車馬大院，是這座城市最混亂、也最具活力的心臟之一。
沈清婉剛一走近，一股濃烈到嗆人的氣味就蠻橫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騾馬的糞便味、牲口身上散發的羶味、男人們的汗臭、廉價旱菸的辛辣、還有貨物和塵土混合在一起的複雜味道，幾乎讓她當場乾嘔出來。
孕期的反應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嘴唇，將那股噁心強壓下去，壓低了斗笠，加快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由黃土和石子鋪就的廣場。
嘶鳴的騾馬，高聲吆喝的夥計，光著膀子搬運貨物的腳伕，叮噹作響的鐵匠鋪，討價還價的商販……所有的一切都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嘈雜，混亂，充滿了粗野而蠻橫的生命力。
她憑著記憶，很快找到了“張記馬幫”的地盤。
他們佔據著最大的一塊空地，幾十匹膘肥體壯的騾子被拴在木樁上，不耐煩地打著響鼻，用蹄子刨著地。
每一匹牲口的屁股上，都烙著一個清晰的“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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