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曉，晨霧籠罩著江城。
“駕！”
一聲粗獷的吆喝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緊接著，是上百道聲音匯成的洪流。
車輪碾過石子路的“咯吱”聲，騾馬蹄子踏在泥土上的沉悶“踏踏”聲，夥計們互相呼喊的號子聲，還有那面繡著巨大“張”字的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張記馬幫，這頭盤踞在江城的鋼鐵巨獸，終於啟程向西。
沈清婉坐在隊伍中後段的一輛騾車上，車上堆滿了糧食口袋和鍋碗瓢盆，濃重的油膩味和穀物發酵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斷刺激著她的鼻腔。
她戴著那頂破舊的斗笠，將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個緊抿的、有些蒼白的下巴。
騾車沒有減震，每一下顛簸都像是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給震出來。
她雙手死死抓住車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胃裡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噁心感一陣陣往上湧，她只能一遍遍地深呼吸，將那股酸水強行嚥下去。
她的身邊，是那個被叫做王嬸的灶房管事。
王嬸盤腿坐在一個米袋子上，穩如泰山，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來的草根，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新來的“陳婉”。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這才剛出城，就顛成這樣了？”
王嬸吐掉嘴裡的草根，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這路還長著呢，到滇南還有幾千里，你要是現在就趴下了，半路上我可沒工夫給你收屍。”
沈清婉沒有抬頭，只是用那沙啞的、帶著地方口音的聲音低低地回了一句：“嬸子，我沒事，就是頭一回坐這麼久的車，有點不習慣，緩緩就好了。”
她的目光，卻越過王嬸的肩膀，看向了隊伍的前方和兩側。
那些護衛馬幫的夥計，個個都騎著高頭大馬，身形剽悍，腰間的黑色短褂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石頭般結實的肌肉輪廓。
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鷹一樣，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任何風吹草動。
陽光照在他們腰間別著的傢伙上，反射出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光。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那個叫張奎的男人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上，他的背影寬闊而沉穩，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他沒有回頭，卻彷彿有一雙眼睛長在背後，整個隊伍的節奏，都被他牢牢地掌控著。
這是一個由狼組成的隊伍，而她，是混進狼群裡的一隻羊。
一隻懷了崽的、正在拼命偽裝自己的羊。
顛簸了兩個時辰，隊伍在一個小山坡下的溪流邊停了下來，準備打尖歇腳。
“都利索點！埋鍋造飯！”
王嬸從車上一躍而下，衝著沈清婉和另外兩個幫工吼了一嗓子，“陳婉，你去那邊拾些乾柴來！手腳麻利點！”
“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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