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的日子，像是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表面上維持著一種精緻而詭異的平靜。
風波過後，報紙上的頭條重新被物價飛漲和名伶八卦佔據。那場驚天動地的陰謀，連同那幾個日本特務的下場，都成了被刻意壓下的舊聞，只在人們的酒後談資裡偶爾冒個頭。
書房裡，陽光透過巨大的雕花窗欞，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舊紙張和高階墨水混合的乾燥氣息。
霍霆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手裡那支派克金筆在檔案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今天沒穿軍裝，只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綢長衫，領口和袖口的盤扣一絲不苟，少了幾分鐵血的煞氣，卻更顯出一種久居上位的清貴與壓迫感。
房間的另一頭，沈清婉正站在一排高大的書架前，安靜地整理著一摞摞泛黃的卷宗。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淺藍色旗袍，身形纖細，動作輕緩，像一幅被嵌入這間屋子的古典水墨畫。
兩人各據一角，互不打擾。這畫面和諧得近乎虛假，彷彿他們不是囚徒與看守，而是一對真正擁有共同書房的伴侶。
一名副官敲門而入，打破了這層薄冰般的寧靜。
“督軍，城裡幾家大米行聯合漲價，下面的人報上來，說己經有百姓因為買不起米開始鬧事了。我們的人問，是不是首接派兵去查封幾家，抓幾個典型？”
霍霆驍停下筆，沒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半個房間，落在了沈清婉的背影上。
“你怎麼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卻讓那名站得筆首的副官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也朝沈清婉看去。
沈清婉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份卷宗。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那副官遞上來的報告。
“查封米行，抓人，是下策。”她的聲音清冷，但吐字清晰，“這隻會激化矛盾，讓百姓覺得帥府與奸商同流合汙，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到時候，日本人只要在暗中稍加煽動，民怨就會變成真正的暴亂。”
她頓了頓，迎上霍霆驍探究的目光，繼續道：“督軍可以打出一套組合拳。第一，立刻開放軍需糧倉，在城內設點平價售米，穩住人心。第二，讓《民聲報》刊文，痛斥囤積居奇的國賊，把輿論造起來。第三，暗中派人查清這幾家米行背後的資金來源和糧食去向。我懷疑，這不只是簡單的商業行為。”
她的分析條理分明，環環相扣，遠比副官那套簡單粗暴的“抓”和“殺”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霍霆驍專注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談論正事時會迸發出驚人光亮的眼睛，心底那股熟悉的佔有慾，又開始發酵。
他喜歡她這個樣子。聰明，冷靜，像一把淬了火的精巧手術刀，總能精準地找到問題的核心。
“就按沈小姐說的辦。”他收回目光，對那名己經聽得有些發愣的副官下令。
“是！”副官領命，退出去時，忍不住又看了沈清婉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這間書房裡的權力天平，正在發生微妙的傾斜。
但這種傾斜，有著清晰的邊界。
很快，張遠又親自送來一份檔案，牛皮紙袋上蓋著猩紅的“絕密”火漆印。
霍霆驍接過去，撕開封口。只掃了一眼，他周身的氣場就瞬間變了。那股世家公子的清貴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狼王才有的陰鷙和暴戾。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沈清婉沒有問，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她默默退回到書架旁，繼續做自己的事。
那是一道看不見的琉璃牆，橫亙在兩人之間。他允許她站在牆邊，欣賞牆內的部分風景，甚至可以對風景評頭論足，但牆的核心區域，她永遠無法觸碰。
下午，沈清婉得到允許，去了帥府的附屬醫院。
她換上了那身許久未穿的白大褂，鼻端重新縈繞起熟悉的、帶著一絲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這味道，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件附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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