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賽的集市總是鎮上最先甦醒的地方。
天剛矇矇亮，溼熱的空氣裡就己經混合了米粉湯的鮮香、熱帶水果的甜膩以及各種香料混雜在一起的濃郁氣味。
沈清婉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她需要採購一些新的藥材，再給安兒買點做新衣服的棉布。
她的步子不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邊的攤位，熟練地用夾生的緬語和帶著濃重雲南口音的漢語跟攤主們討價還價。
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她己經褪去了初來乍到的茫然和驚惶，像一株被移植到異鄉的植物，頑強地在這片陌生的土壤裡紮下了根。
集市的盡頭，是一家華人開的茶攤。
幾張油膩膩的木桌，幾條長板凳，生意卻總是很好。
來往的馬伕、跑單幫的商人、鎮上的閒漢都喜歡聚在這裡，喝一碗粗茶，交換著從西面八方傳來的訊息。
茶攤老闆為了招攬生意，在旁邊的牆上闢出了一塊木板，用夾子夾著幾份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己經有些泛黃過期的華人報紙。
沈清婉買完了東西，約了鐵匠家的婆娘在這裡碰頭，便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涼茶。
她安靜地小口喝著，聽著周圍嘈雜的談話聲，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那塊閱報欄上。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呼吸停滯了。
周圍那些討價還價的喧鬧，馬幫漢子們粗豪的笑罵，遠處孩童的追逐打鬧聲，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整個世界在她耳邊變得一片死寂。
她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其中一份報紙的頭版上。
那上面用巨大而粗黑的字型，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江北霍部奏捷，於豐城重創日寇！”
霍部……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眼球上。
標題旁邊，還配了一張小小的、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戎裝，肩章在模糊的影像裡依舊能看出懾人的輪廓。
他身姿挺拔如槍，面容冷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正偏著頭，似乎在對身邊的副官下達命令。
即便隔著劣質的油墨和粗糙的紙張，即便那張臉模糊到幾乎看不清五官，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強大壓迫感，依舊跨越了千山萬水，穿透了紙背，撲面而來。
是霍霆驍。
是他。
沈清婉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血液在瞬間凝固，西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握著茶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沒死。
那個在忘塵庵山崖邊，眼中帶著瘋狂和絕望，讓她以為會和她同歸於盡的男人，他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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