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醫館後院，泥土被徹底浸透，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帶著草根腐爛氣息的腥氣。
空氣溼漉漉的，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但對於孩子們來說，這卻是難得的樂園。
安兒正和隔壁華人鐵匠家的兒子阿寶蹲在院子的一角，專心致志地玩著泥巴。
阿寶比安兒大一歲，皮實得很，渾身滾得像個泥猴，他正用兩隻胖乎乎的手，使勁將一團溼潤的黃泥拍打成餅狀。
安兒學著他的樣子，也抓起一團泥，小小的手掌在上面按來按去。
泥土冰涼柔軟的觸感從指縫間傳來，讓他覺得新奇又有趣。
他的小臉上、鼻尖上都沾了泥點子，看起來像一隻貪玩的小花貓。
“阿寶！吃飯了！”
院牆那頭傳來一聲粗獷的喊叫。
一個赤著上身、只穿了條短褲的壯碩男人走了過來。
他就是阿寶的爹，鎮上的鐵匠，渾身都是黝黑髮亮的肌肉塊，手臂比安兒的腰還粗。
他剛收工，身上還帶著一股鐵鏽和汗水的味道。
阿寶一看見他爹，立刻丟下手裡的泥巴，邁開小短腿就衝了過去，嘴裡高興地喊著：“爹爹！爹爹！”
鐵匠哈哈大笑，彎下腰，用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輕鬆地將兒子從地上一把撈起，穩穩地扛在了自己寬闊的肩膀上。
“咯咯咯……”阿寶騎在爹爹的脖子上，視野一下子變得好高，他興奮得手舞足蹈，清脆的笑聲在小小的院子裡迴盪。
“今天乖不乖啊？有沒有聽孃的話？”
鐵匠一邊顛著肩膀上的兒子，一邊用鬍子拉碴的下巴去蹭阿寶的臉蛋。
“乖！阿寶最乖了！”
阿寶抱著爹爹的頭，笑得更開心了。
安兒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手心還攥著那團冰涼的泥巴，人卻像被定住了一樣，仰著小小的臉，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對父子。
他看著阿寶被高高舉起，看著鐵匠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寵溺笑容，看著阿寶摟著爹爹脖子時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那笑聲，那親暱的動作，像一幅他從未見過的、色彩溫暖的畫，深深地印在了他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
羨慕，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空落落的感覺，在他小小的胸膛裡慢慢地瀰漫開來。
鐵匠扛著兒子，跟院子裡的安兒揮了揮手，便轉身回了自己家。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安兒一個人，還孤零零地蹲在泥地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巴的小手，又看了看阿寶剛才玩過的地方，那裡的泥巴己經被踩得亂七八糟。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泥巴不那麼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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