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賽的雨季說來就來，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曬得人皮膚髮燙，下一刻，大片厚重的烏雲就從山的那頭滾滾而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芭蕉葉和鐵皮屋頂上，奏出密集而雜亂的交響。
溼熱的空氣裡，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被徹底激發出來，混雜著街角小吃攤飄來的咖哩和香茅味道，構成了一種獨屬於此地的、濃烈又鮮活的氣息。
沈清婉的醫館裡，一個年輕的獵戶正齜牙咧嘴地讓她處理手臂上被野豬獠牙劃開的口子。
傷口很深，血肉模糊。
她神情專注，手下的動作卻又快又穩。
清洗，消毒，撒上特製的金瘡藥粉，再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包紮好。
“好了，這幾天傷口別碰水，按時來我這裡換藥。”
她用還不太流利的本地話叮囑道，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安穩。
年輕獵戶感激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又額外放了一小袋剛從山裡採來的野菌。
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沈清婉關上了鋪門。
雨還在下，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她點亮了那盞昏黃的油燈，橘色的光暈將這間小小的屋子映照得有了一絲暖意。
安兒正趴在桌子另一頭，用木炭條在一塊光溜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他很聰明，沈清婉教過一遍的字，他大多都能記住。
此刻，他正皺著小眉頭，聚精會神地描摹著一個“安”字，那是他的名字。
“娘，你看，我寫得好不好？”
他寫完，舉起木板，獻寶似的遞到沈清婉面前。
沈清婉接過木板，看著那雖然稚嫩卻努力寫得方正的字，心裡一片柔軟。
她伸手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頭頂：“寫得很好，安兒真棒。”
安兒得了誇獎，開心地笑起來，露出兩排細小的米牙。
他己經不像剛到這裡時那般怯生生，鎮上幾個華人孩子常來找他玩，他己經能用夾雜著雲南方言和緬語的奇怪腔調，和他們一起追逐打鬧了。
簡單的晚飯是米粥和一碟炒青菜。
安兒吃得小肚子滾圓，很快就犯了困。
沈清婉給他擦了臉和手腳，將他抱到裡間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聽著窗外不絕於耳的雨聲，安兒很快就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一隻安心的貓。
白日的喧囂和忙碌褪去，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兒子均勻的呼吸聲。
沈清婉沒有立刻睡下。
她坐在床邊，藉著從門縫裡透進來的微弱燈光，靜靜地看著安兒熟睡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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