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幫的隊伍在穿過那片濃霧瀰漫的邊境密林後，又走了整整一天。
當一座掩映在巨大芭蕉葉和繁茂樹林間的鎮子出現在視野裡時，連日來緊繃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漢子們開始大聲說笑，解開了纏在馬嘴和馬蹄上的布條，清脆的鈴鐺聲再次在山谷間迴盪起來，充滿了活過來的真實感。
“沈妹子，前面就是棒賽了。”
馬耀騎著高頭大馬，與沈清婉並行，他那張被風霜雕刻的國字臉在陽光下顯得不那麼冷硬，“鎮上漢人多，大都是咱們滇省出來的。你們母子，就在這兒落腳吧。”
沈清婉抱著安兒，坐在顛簸的馬背上，抬眼望向那座陌生的鎮子。
這裡的建築與她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一棟棟木製的吊腳樓依山而建，錯落有致，深色的柚木在溼熱的空氣裡呈現出一種油潤的光澤。
屋簷下掛著五顏六色的織物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乾貨，空氣裡飄散著一股混合了香料、柴火、潮溼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複雜氣味。
喧鬧聲順著風傳來，有她完全聽不懂的、音調婉轉的本地語言，但更多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雲南方言。
這熟悉的鄉音，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她心中因踏足異國而產生的巨大惶惑。
馬幫在鎮子口就地休整，準備卸貨交易。
馬耀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沈清婉：“這一路，你幫了我們不少。這是你的酬勞，拿著。”
沈清婉沒有立刻去接，她知道，這一路她提供的藥材和診治，其價值遠不止於此，但她更明白，這是馬耀對她的一種認可和最後的幫助。
她牽著安兒下了馬，對著馬耀深深鞠了一躬：“大當家，這一路的收留之恩，清婉沒齒難忘。”
她沒有推辭，接過了那個布袋。
她需要錢，需要在這裡活下去。
“自己多加小心。”
馬耀看著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這裡不是大帥府，也不是忘塵庵。活下去，靠的是腦子，還有這個。”
他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牛耳尖刀，意有所指。
沈清婉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告別了馬幫，沈清婉牽著安兒，走進了這座名為棒賽的小鎮。
安兒的小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怯意。
他仰著小臉，看著那些皮膚黝黑、穿著筒裙、嚼著一種能讓嘴唇變得鮮紅的植物的本地人，又看看那些和馬幫漢子們穿著相似、說著雲南方言的華人，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問號。
鎮子的路是用碎石和紅土鋪成的，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
路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有賣米糧布匹的，有賣山貨野味的，還有一些掛著看不懂的緬文招牌的小攤。
幾個穿著卡其色制服、戴著寬簷帽的白人軍官，在一群本地士兵的簇擁下從街上走過，鎮民們紛紛避讓，臉上帶著敬畏和疏離。
沈清婉的心又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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