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馬幫的日子，艱苦得像是用身體在黃土和石頭上研磨。
天邊還是灰濛濛一片，連星子都還未褪盡，騾馬的鈴鐺聲和男人們粗嘎的吆喝聲，就己經刺破了山野的寂靜。
沈清婉幾乎是聽到聲音的瞬間就睜開了眼，身體的痠痛像是潮水般湧來，每一寸筋骨都在抗議。
她不敢耽擱，立刻起身，將身邊睡得正香的安兒用薄被裹得更緊一些，然後快速收拾好那兩個早己成為身體一部分的包袱。
走出臨時搭建的窩棚，冷冽的山風撲面而來，帶著生冷的溼氣。
馬幫的漢子們己經開始熟練地給騾馬喂料、上鞍。
篝火的餘燼還冒著青煙，有人將硬邦邦的餅子在火上烤著，空氣裡瀰漫著牲畜的氣味、汗味和食物的焦香，混雜成一股獨屬於這支隊伍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沈妹子，醒了？”
一個正在給馬梳理鬃毛的漢子回頭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
他叫老七，前天夜裡發高燒，是沈清婉用針灸和一碗草藥，硬生生把他的體溫降了下來。
沈清婉點點頭，回以一個淺淡的微笑。
她沒有閒著，走到隊伍旁邊，開始她的“工作”。
一個年輕馬伕的小腿被毒蟲咬了，又紅又腫，她仔細地用自己調配的藥酒清洗了傷口，又敷上清涼的藥膏；另一個漢子連日趕路，眼睛紅得像兔子，她便讓他坐下，用銀針在他耳後和手上的穴位輕輕刺了幾下。
她的動作輕柔、專注，神情平靜，彷彿她不是一個在逃亡路上朝不保夕的弱女子，而是在自家藥堂裡從容坐診的大夫。
這股鎮定，讓她在這群刀口舔血的漢子中間，贏得了一種特殊的尊重。
安兒也醒了，自己從窩棚裡爬出來，揉著眼睛走到孃親身邊。
他不再哭鬧著要抱，只是安靜地牽著她的衣角，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喧鬧的清晨。
他看著那些高大的騾馬打著響鼻，看著男人們將沉重的貨物用麻繩捆上馬背，看著那領頭的、被眾人稱為“大當家”的男人沉默地檢查著每一匹牲口的蹄鐵。
那個國字臉的男人，馬耀，馬幫的頭領。
他似乎永遠都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對襟短褂，腰間的牛耳尖刀從未離身。
他話很少，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偶爾會看沈清婉一眼，那目光像是山裡的鷹，銳利，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評估她的價值。
一個漢子路過安兒身邊，隨手從懷裡掏出一顆乾癟的野酸棗，塞進他手裡。
安兒愣了一下，抬頭看看那個漢子粗獷的臉，又看看孃親。
沈清婉朝他點了點頭，他才怯生生地說了聲：“謝謝，叔叔。”
那漢子嘿嘿一笑，摸了摸他的頭，走開了。
隊伍很快就出發了。
沈清婉揹著大包袱，安兒則被一個相熟的馬伕抱上了馱著柔軟布匹的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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