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庵的晨鐘，總是在天色將明未明，山間霧氣最濃重的時候響起。
那聲音不尖銳，也不催促，是一種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彷彿能穿透人的骨頭，將一夜的驚懼與不安都緩緩震散。
沈清婉早己習慣了這個鐘聲。
她不再是被驚醒，而是在鐘聲裡睜開眼，側耳傾聽身旁安兒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孩子的身體溫熱，小胸膛一起一伏，是這世間最能讓她心安的韻律。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穿上那身洗得柔軟的粗布衣裳。
庵裡的生活讓她學會了如何將一切動作都放得極輕，地板不會發出聲響，門栓的抽動也只有微弱的摩擦音。
庭院裡落滿了前夜被風吹下的竹葉，溼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
沈清婉拿起牆角的竹掃帚，一下一下，有條不紊地清掃著。
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是這寂靜清晨裡唯一的聲響，規律而沉悶，像一種無聲的修行。
她不是在打掃庭院，更像是在清掃自己心裡積壓的那些無法與人言說的塵埃。
上午的時光，大多是在庵堂後面那間小小的偏房裡度過的。
那裡是靜心師太的藥房，屋樑上掛滿了成串的草藥，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混雜著泥土與植物根莖的苦澀氣息。
沈清婉會幫著師太一起挑揀、炮製新採回來的草藥。
她的動作專注而熟練，一雙本該彈琴繡花的手，如今處理起這些沾著泥土的草藥，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協調感。
靜心師太在旁觀察了她好幾天，終於在一天上午，當沈清婉將一株“七葉一枝花”的根莖用特定的手法清洗乾淨，並準確地剔除了帶有毒性的部分時，師太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些許探究。
“你懂醫？”
師太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沈清婉正在搓洗根莖的手停頓了一下。
心臟不受控制地收緊。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很低：“家裡……曾開過藥鋪。”
這是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既解釋了她的能力，又隱藏了“神醫沈家”這個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名號。
靜心師太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將一捆剛採回來的、沈清婉不認識的草藥遞給她，開始講解它的藥性、配伍和禁忌。
從那天起，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交流。
師太的醫術，是山野間千百年傳承下來的經驗之談，質樸而有效。
而沈清婉的腦子裡，裝著沈家幾代人積累的醫學典籍和她自己零星接觸過的西醫理論。
有時，在處理一種草藥時，沈清婉會不經意地提出：“師太，這種藥材若是用烈酒浸泡一日，再輔以慢火烘乾，入藥時藥效是否能更好地激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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