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附近的村民，而是一支從南邊過來的馬幫，大約七八個人，個個風塵僕僕，皮膚黝黑，眼神里帶著走南闖北的精明和悍氣。
他們是來求平安符的，領頭的那個中年漢子說，他們這趟要去滇緬邊境送一批布料和鹽巴，路途遙遠，山匪橫行，求個心安。
滇緬邊境。
這西個字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過沈清婉的西肢百骸。
她端著茶水出去時，特意多帶了一碟庵裡自己種的醬菜。
她垂著眼，將茶碗和碟子輕輕放在那幾個漢子面前的石桌上，聲音溫軟地開口：“幾位大哥一路辛苦，喝口茶，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領頭的那個漢子見她眉眼清秀，說話又好聽，臉上的橫肉都柔和了幾分，爽朗地笑道：“多謝姑娘。這山裡的日子，可真清淨。”
沈清婉狀似無意地接了一句：“是啊，只是我們久居山中，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聽大哥說要去滇緬邊境？那可是個遠地方。我有個遠房表哥，也總唸叨著想去南邊闖闖，就是不知道現在路上太平不太平？”
這話問得極有技巧，既有了由頭，又顯得合情合理。
那漢子果然沒有起疑，喝了一大口茶，談性大發：“不太平！怎麼可能太平！現在這世道，哪裡有太平地方？不過啊，這亂也有亂的好處。官府的兵都在北邊跟東洋人打仗，南邊這邊，天高皇帝遠的，只要你跑得夠快，膽子夠大，總有活路。特別是到了邊境上，那就更沒人管了。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官兵、土匪、洋人、逃犯……大家各憑本事吃飯。只要你有路子，能搞到通行證，或者乾脆跟著我們這種馬幫走小路，就能過去。”
“那……過了境，那邊是怎樣一番光景？”
沈清婉的心跳得厲害，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繼續添茶。
“那邊啊，是緬甸，英國人的地盤。林子密得很，瘴氣也重。不過聽說只要進了城，就跟咱們這邊不一樣了，洋人的規矩多，也安全些。就是語言不通，過日子難。”
漢子說著，又壓低了聲音，“不過，要是真在國內犯了什麼事，躲到那邊去，倒確實是一條路子。官府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沈清婉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她送走馬幫，回到藥房，看著窗外連綿起伏的群山。
那條通往南方的路，在她腦海裡，第一次有了模糊而具體的輪廓。
她開始更加珍惜在庵堂的最後時光。
她會趁著師太午休時，將庵堂裡那幾口大水缸全都挑滿，清冽的山泉水在缸裡漾出好看的波紋。
她把藥圃裡的雜草一根根拔乾淨，又按照藥性，將不同的草藥分割槽域重新規整好。
夜裡，就著昏黃的油燈，她找出師太換下的舊僧衣，拆拆改改，給安兒做了兩身更厚實、更耐磨的夾襖。
她還用自己最擅長的針法，為靜心師太縫製了幾雙過冬的棉襪，針腳細密，藏在襪口內側，繡了一朵小小的、不甚起眼的蓮花。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無聲的告別與感謝。
靜心師太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某天傍晚，遞給她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沈清婉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掰碎了的銀子，還有兩張半舊的票子。
“師太，我不能要。”
沈清婉立刻要推回去。
“孩子路上，要吃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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