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師太沒有去扶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沈清婉這個重重的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跪，是託孤，也是訣別。
“師太，”沈清婉抬起頭，額頭己經一片紅腫，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味道，“我這一去，不知生死。安兒……安兒就拜託您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顫抖著遞過去。
那裡面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全部的積蓄。
靜心師太沒有接。
沈清婉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交代著安兒的後事。
“如果……如果天黑之前我沒能回來，您就別等了。這些錢，您收著，給庵裡添些香油。後山採的那些青蒿和常山，您繼續給他熬水喝，能撐一天，算一天。”
她的聲音頓了頓，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炭，灼熱地疼痛著。
“若是……若是他也撐不住了，求您費心，把我們母子倆，就埋在後山那棵老槐樹底下。不用立碑，不用留名，就當這世上，從來沒有我們兩個人來過。”
說完這句，她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
靜心師太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她伸出乾瘦的手，沒有去接那個錢袋，而是穩穩地扶住了沈清婉的手臂。
“我等你回來。”
師太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沈清婉混亂的心裡。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到床邊，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個氣若游絲的小小身影。
安兒的小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起皮，微弱的呼吸拂在空氣裡，輕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兒子滾燙的額頭。
她的手抖得厲害，卻不敢多停留一秒。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邁不開腿。
她猛地轉身，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鋒利短小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塞進了自己小腿的綁帶裡。
又從針線笸籮的夾層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藥包，裡面是她用幾種毒性草藥研磨的粉末，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最後防線。
做完這一切，她從錢袋裡數出幾枚銅板和一張小額的票子塞進懷裡，然後抓起牆角的蓑衣和斗笠，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禪房。
天還未亮，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籠罩著整座山林。
忘塵庵的院門被推開，又悄無聲息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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