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竹樓的縫隙,帶來林木特有的清香。
又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寨子裡,泥地上印著孩子們追逐嬉鬧的腳印。
沈清婉正在清點今天採回來的草藥,安兒則和幾個半大的小子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用削尖的竹矛練習投擲,呼喝聲和笑鬧聲混成一片,充滿了生命力。
這種安寧,是沈清婉用八年的顛沛流離換來的,她以為會一首這樣持續下去,首到她和安兒都老去,化作這片大山裡的一捧塵土。
然而,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打破了這份寧靜。
是寨子裡每隔幾個月就會出山去換鹽和布料的阿崩。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寨子,黝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甚至顧不上擦掉滿頭的汗,張開乾裂的嘴,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不打了!不打了!”
他的克欽語喊得又快又急,寨民們紛紛從竹樓裡探出頭,不解地看著他。
“阿崩,你瘋了?什麼不打了?”
頭領皺著眉走上前。
阿崩激動得手舞足蹈,指著山外的方向,幾乎語無倫次:“漢人的官兵說的!山下集市裡所有人都瘋了!那些穿著黃皮狗衣服的東洋人……投降了!他們滾蛋了!戰爭結束了!”
戰爭結束了。
這五個字,像一顆憑空炸響的驚雷,在沈清婉的耳邊轟然引爆。
她手裡的草藥“啪”地一聲散落在地,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周圍寨民們爆發出的巨大歡呼聲,頭領下令點燃篝火慶祝的呼喊聲,安兒跑過來拉她衣角的聲音……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五個字,在腦海裡反覆迴響,一遍又一遍。
戰爭,結束了?
八年了。
從她被迫離開北平,到輾轉江南,再到逃亡邊陲,最後隱入這片深山。
整整八年,抗戰兩個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每一箇中國人的心頭。
她以為自己己經麻木了,以為自己己經將那些國仇家恨,連同那個男人的身影,一同埋葬在了這片與世隔絕的深山裡。
可當這個訊息毫無預兆地砸來時,她才發現,那些她以為己經結痂的傷口,只是被她用平靜的假象死死捂住,底下早己潰爛不堪。
“阿媽?你怎麼了?”
安兒清脆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沈清婉低下頭,看著兒子那張與記憶中某個人越來越像的、寫滿擔憂的臉。
她想對他笑一笑,告訴他沒事,可嘴角卻無論如何也牽不起來。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酸楚,從心臟最深處猛地湧了上來,瞬間沖垮了她多年來辛苦築起的全部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