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張紙片上,都是沈清婉用木炭寫下的漢字,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到複雜的“謙卑”、“禮義”。
這是她和安兒的約定。
白天,他可以像山裡的猴子一樣瘋玩,但每天晚上,篝火熄滅後,就是他雷打不動的上課時間。
沈清婉在屋外處理著魚,聽見屋裡傳來安兒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稚嫩的童音,在這片原始而古老的山林裡迴盪,帶著一種奇妙的和諧感。
沈清婉颳著魚鱗的手頓了一下。
她知道,她不能讓安兒徹底變成一個野孩子。
他可以擁有山林賦予的強健體魄和自由靈魂,但他不能忘記自己的根,不能忘記那些方塊字裡承載的千年文明。
她教他算術,用石子在地上擺出加減乘除。
她教他醫理,帶他認識百草,告訴他《本草綱目》裡記錄的那些神奇植物。
她給他講中國的歷史,從盤古開天闢地,講到諸子百家,再講到那些金戈鐵馬的王朝更迭。
安兒很聰明,他似乎繼承了母親過目不忘的本事,那些拗口的文章,他讀上幾遍就能背下來。
他常常會一邊用小刀削著木頭,一邊嘴裡唸唸有詞:“……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晚飯後,沈清婉點亮了屋裡那盞昏暗的桐油燈。
安兒趴在小木桌上,蹙著小小的眉頭,正用一根燒黑的木炭筆,在一塊平整的木板上,一筆一劃地練習著寫字。
燈火跳躍,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子。
他寫得不順,下意識地抿起了嘴唇,小小的下巴繃出一個倔強的弧度,那神情,竟和記憶深處某個人的樣子,有幾分重合。
沈清婉的心臟,被這不經意的相似,輕輕刺痛了一下。
她走過去,伸出手,覆在兒子小小的手背上,帶著他,在木板上寫下了一個“安”字。
“安兒,記住,無論我們在哪裡,這裡,”她指了指他的心口,“都要安寧。”
安兒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澈見底。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用自己的小手,努力地模仿著那個字的筆畫。
夜深了,窗外是無盡的蟲鳴和風吹過林海的濤聲。
沈清婉躺在竹床上,聽著身邊安兒均勻的呼吸聲。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
她看著他健康活潑的樣子,心中一片安然。
我的安兒,終於在這片深山裡紮下了根,可以無所顧忌地呼吸,自由自在地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