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幫的隊伍在進入景洪城的那一刻，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渾濁的江流，瞬間被稀釋、衝散。
撲面而來的，是與山林截然不同的喧囂。
空氣裡不再是單純的草木溼氣，而是混雜著濃郁的普洱茶香、各種香料的辛辣氣味、牲口糞便的酸臭以及街邊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一股腦地鑽進沈清婉的鼻腔，嗆得她幾欲作嘔。
街道兩旁，是式樣各異的吊腳樓和磚瓦房。
穿著對襟短衫的漢人、頭戴銀飾的傣家女子、身披長袍的異域商人，摩肩接踵，操著南腔北調的語言高聲交談、討價還價。
馬匹的嘶鳴，貨郎的叫賣，孩子的哭鬧，交織成一片嗡嗡作響的、充滿生命力的嘈雜。
安兒的一雙眼睛幾乎不夠用，小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指著街邊耍猴的藝人，一會兒又被貨攤上五顏六色的糖果吸引。
他緊緊攥著沈清婉的手，興奮和緊張讓他的小手心都冒出了汗。
沈清婉卻沒有半分鬆懈。
她眼中的景洪，不是什麼繁華熱鬧的城鎮，而是一片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叢林。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一頭偽裝起來的野獸。
她垂著眼，將安兒更緊地護在身側，腳步不停，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在城門口，馬幫頭子和隊伍分道揚鑣。
他走到沈清婉面前，那張被風霜刻畫得黝黑粗糙的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林大嫂，咱們就此別過。”
他指了指城西的方向，“往那邊走，巷子多，也清靜些，租房子的也多。你們娘倆剛來，別往人多的地方湊。這地方，看著熱鬧，吃人的時候可不吐骨頭。”
他看了一眼沈清婉，又補充了一句：“你是個有本事的女人。保重。”
說完，他便拱了拱手，帶著他的人和馬，匯入了另一條街的洪流之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沈清婉抱著安兒，站在人來人往的街角，像兩片被風吹來的、無根的落葉。
“阿媽，我們去哪兒？”
安兒仰著頭，看著她。
“找個家。”
沈清婉低聲說，語氣平靜而堅定。
她沒有聽從馬幫頭子的建議首接去城西，而是牽著安兒，沿著主街慢慢地走。
她在觀察，在記憶。
哪條街通向城門，哪條巷子是死衚衕，水井在哪裡，米店在哪裡，藥鋪又在哪裡。
她的大腦像一張空白的地圖，貪婪地吸收著這座陌生城市的所有細節，為可能發生的任何意外，規劃著一條條退路。
她拒絕了一個牙行夥計推薦的臨街旺鋪，那地方人來人往，毫無隱私可言，一旦有事，就是甕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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