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喝了口茶，繼續問道，“沒聽沈大夫說過家裡的事，您是哪裡人？聽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盤問，就這麼開始了。
沈清婉的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她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傷心事，連忙轉過身去整理藥材，掩飾自己的失態。
“唉，不提也罷。”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悽苦，“老家是江南蘇州那邊的。早些年兵荒馬亂的，家裡遭了難，男人也……也死得早。家裡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帶著孩子跟著同鄉一路南下，想找個安生地方餬口飯吃。我懂點醫術，就在這兒開了個小醫館，勉強過活。”
她這番話說得斷斷續續，充滿了亂世流民的辛酸，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她預設好的情緒。
王先生鏡片後的目光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在分辨她話裡的真假。
“原來如此，失敬失敬。”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幾分同情，“那孩子的父親……真是可惜了。”
沈清婉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用一種壓抑的哭腔說：“他……他沒福氣，走得早，就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
她越說越傷心，手裡的藥杵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藥材撒了一地。
“哎呀！”
她驚叫一聲，像是被這聲音嚇到了，慌忙蹲下去撿，動作顯得手足無措，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王先生看著她蹲在地上，頭髮散落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狽模樣，眼中的審視似乎淡了一些。
他站起身，想要幫忙，卻又覺得不妥，只得說：“沈大夫，節哀順變。”
沈清婉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站起身來，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讓王先生見笑了。我們還是談談藥材的事吧，最近這當歸和黃芪都漲得厲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完全切換到了一個只關心生計的小郎中模式，絮絮叨叨地抱怨著藥價，對時局、對南北的戰事，表現出一種徹底的茫然和不關心。
王先生沒有再追問，而是順著她的話題，談起了藥材的行情。
他從皮箱裡拿出幾樣樣品，沈清婉湊過去，仔細地聞，用指甲掐，一副極其認真的模樣。
最後，她選了幾樣，又為了幾分錢的差價，跟王先生磨了半天嘴皮子。
收錢的時候，她將那幾塊銀元放在手心，一枚一枚地仔細清點，甚至拿到嘴邊吹了吹，確認是真傢伙後，才小心翼翼地收進腰間的錢袋裡，臉上露出一種滿足而踏實的表情。
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一個在底層掙扎的寡婦形象。
送走王先生時，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沈大夫，這世道亂，多多保重。”
這句話，和那個叫“李強”的男人說的“多多加小心”，何其相似。
沈清婉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又換上那副膽小而恭順的笑容，“多謝王先生，您慢走。”
首到那灰色的長衫徹底消失在巷子口，她才緩緩關上門，插上門栓。
身體所有的力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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