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第190章 莫生(十五)(1)

作者:滿山猴子俺腚紅·9個月前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葉,吹過那片荒涼的平地。莫生那句故作高深的問話,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更像是他自己給自己壯膽的囈語。

站在他面前的吳忠,看著眼前這個“神算”的尊容——歪斜的報紙高帽下是一張髒汙瘦削、凍得發青的臉,身上的“道袍”破敗不堪,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解體。那面寫著“紅塵神算,算命算運算生死,不準不收錢”的破報紙卦幡,更是插在一根歪脖子竹竿上,搖搖欲墜。吳忠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一股強烈的悔意和荒謬感湧上心頭。自己真是病急亂投醫,怎麼會相信這麼一個看起來比乞丐還不如的瘋子?他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離開,這簡直是對他此刻悲慟心情的又一次侮辱。

可是,他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兒子在夢中那越來越微弱的呼救聲,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拴住了他。這大半年,他跑遍了附近十幾個城鎮,找過所有有點名氣的“大師”、“半仙”,花光了積蓄,得到的卻是一次比一次更肯定的“死訊”,甚至有人說他兒子屍骨無存,魂魄都散了。每一次希望燃起,隨之而來的都是更深的絕望。他已經走到了絕路的盡頭,眼前這個瘋子,或許是這條絕路上最後一塊看起來像“石頭”的東西,哪怕明知大機率是虛妄,他也忍不住想踩上去試一試,因為下面已經是萬丈深淵了。

吳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彷彿帶著鐵鏽味,直刺肺腑。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那蝕骨的絕望壓倒了一切理智和體面。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開口說道:“大師……我……我不是問自己,是問……問我兒子……”

這句話彷彿打開了一個閘門,吳忠積壓了數月的悲痛、焦慮、無助,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語無倫次,時而哽咽,時而激動地比劃著,將事情的經過斷斷續續地講述出來。

他叫吳忠,原本有個令人羨慕的家庭。獨生兒子吳永,年輕有為,是一處煤礦的礦長,做事認真負責,前途無量。一個月前,吳永像往常一樣下井檢查安全生產,誰知天降橫禍,礦井深處發生了極其慘烈的瓦斯大爆炸!訊息傳來,如同晴天霹靂。救援隊冒著生命危險下井,經過數日搜救,最終找到了所有當班礦工的遺體,唯獨……唯獨沒有找到吳永的!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成了吳忠心中最大的痛和謎。礦上的解釋是,爆炸點可能就在吳永檢查的區域,巨大的衝擊波可能……可能使得遺體難以辨認或……但吳忠無法接受!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自從兒子出事,他幾乎夜夜都能夢見吳永!在夢中,兒子渾身是血,被困在黑暗的井下,不停地向他呼喊:“爹!救我!我還活著!我好冷!好黑!” 那聲音真切得讓他每次都會從噩夢中驚醒,淚流滿面。

他一次次去找礦上領導,懇求他們再組織人力,哪怕是把那片區域再翻一遍!起初,礦上出於人道和安撫家屬的考慮,又派人下去仔細搜尋過兩次,但依然一無所獲。後來,領導們就開始推諉,說那片區域經過爆炸和後續搶救,結構極其不穩定,再派人下去風險太大,而且確實已經反覆搜尋過了,不可能有生還者。他們甚至委婉地暗示吳忠,要接受現實,節哀順變,那些夢只是他思子心切產生的幻覺。

最近半個月,吳忠發現,夢中兒子的呼救聲變得越來越微弱,身影也越來越模糊,有時甚至一整晚都夢不到了。這種變化讓他產生了極其不祥的預感,彷彿兒子那點微弱的生機正在迅速流逝。他徹底瘋了,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尋找算命先生、神婆神漢,希望從玄學中得到一個答案,哪怕是一點點希望。可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那些看起來道貌岸然的大師們,在聽完他的講述、收下不菲的禮金後,要麼是裝模作樣地做法招魂,然後遺憾地告訴他“魂已歸天,無力迴天”;要麼是直接掐算一番,斷定他兒子早已在爆炸中“形神俱滅”,連魂魄都沒留下,讓他徹底死心。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破滅。吳忠的心,早已被碾成了粉末。他萬念俱灰,失魂落魄,幾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今天走到這裡,完全是漫無目的,直到看見那面破幡和“算生死”三個字,才鬼使神差地走了過來。

聽完吳忠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敘述,莫生心裡也是咯噔一下。這情況聽起來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和……真實。他哪裡會算什麼命?全憑那本《仙人指路》裡的東西生搬硬套。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快地回憶著書裡關於“占卜”、“解夢”和“堪輿”(雖然礦井和風水似乎不搭邊)的零碎知識。

只見莫生閉上雙眼(更像是因為緊張不敢看對方),伸出兩隻髒兮兮、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開始裝模作樣地掐算起來。他的手指胡亂地捻動著,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含糊不清,仔細聽似乎是什麼“天罡地煞,甲乙丙丁,子醜寅卯……”的胡亂組合,偶爾還夾雜著幾個從書裡看來的、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詞彙,如“魂燈”、“地脈”、“生機一線”之類。

他這“掐算”的樣子,在外人看來,更是充滿了滑稽感。手指僵硬,動作毫無章法,與其說是在推算,不如說是在搓泥丸。吳忠看著他這副模樣,剛剛升起的一絲絲僥倖心理又沉了下去,眼神更加灰暗。

突然,莫生猛地睜開眼睛(瞪得溜圓),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誇張的、混合著“震驚”和“瞭然”的表情,彷彿真的窺探到了什麼天機!他指著吳忠,用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而急促的聲音說道:

“無量天尊!居士!貧道……貧道算到了!你兒……你兒吳永,他……尚存一絲生機!”

“什麼?!”吳忠渾身劇震,死寂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一根稻草!“大師!您……您說的是真的?!我兒子他真的還活著?!”他激動得想要上前抓住莫生的手,卻被莫生身上那股味道逼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莫生重重地點了點頭,報紙高帽差點掉下來,他趕緊扶正,繼續用那種神棍般的語氣,語速飛快地說:“然也!然也!但……但是!情況萬分危急!貧道算得,你兒雖僥倖未死於爆炸,卻被困於井下某處絕地,如今已是……油盡燈枯,命懸一線!他那一縷生魂,如同風中殘燭,眼看就要熄滅了!若不及時施救,恐怕……恐怕再過半日,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矣!”

“半日?!”吳忠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這“半日”澆了一盆冰水,透心涼。“半日……大師!半日時間,我連礦上都趕不到啊!更別說組織人力下井搜救了!礦上……礦上他們根本不會再派人下去了!這……這可如何是好?!”他急得直跺腳,剛剛看到的一點光亮,又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莫生扮演的“神算”角色,開始進入了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超常發揮”階段。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一種“捨我其誰”的姿態,說道:“居士莫慌!貧道既然算到此劫,自有破解之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故作高深道:“其一,你兒陽壽本該今日盡,但念在你父子情深,上天有好生之德,貧道願以自身微末道行,施展‘延命續魂術’,強行將他那即將熄滅的魂燈,再延續三日!這三日,便是你救他的唯一時機!”

“延命三日?”吳忠聽得目瞪口呆,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但此刻他願意相信任何奇蹟。

“其二,”莫生繼續他的“表演”,“關於礦上不肯派人搜救之事……此乃人劫,亦有解法。”他抬手指向東邊,“你且聽好!從此處往東,行約三里地,路邊會有一七旬老嫗,因腳下窨井蓋被盜,會失足跌入下水道中!”

吳忠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怎麼又扯到老太太掉下水道了?

莫生不管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你需即刻前往,將其救出。此老嫗並非尋常百姓,你救她,便是結下善緣。她感念你的恩情,必會與你攀談。屆時,你將你兒之事,以及礦上推諉之情,如實相告。切記,務必相告!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這一連串的話,如同天方夜譚,充滿了荒誕和不可置信。吳忠看著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年輕人,心中疑竇叢生。延命續魂?預測老太太掉下水道?這聽起來比那些騙錢的神棍還不靠譜!可是……可是兒子那微弱的呼救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萬一呢?萬一這瘋子……不,這位大師,真有幾分邪門呢?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還有什麼不能嘗試的?

想到這裡,吳忠把心一橫。他摸了摸口袋,裡面是他最後的一點錢。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元紙幣(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錢),遞向莫生,語氣複雜地說:“大師……雖然您卦幡上寫著‘不準不收錢’,但若……若事情真如您所說,我兒得以生還,您便是我們吳家的大恩人!這點錢不成敬意,先當做香火錢,事後吳某必有重報!”說完,他對著莫生這個看起來極度不靠譜的“神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抱著那一點點虛無縹緲的希望,朝著莫生所指的東方,快步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莫生接過那張一百元,手都有些顫抖。這是他“開業”以來,第一次收到“報酬”,而且數額如此之大!他看著吳忠消失的方向,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剛才那番話,幾乎是他把《仙人指路》裡所有能聯想到的玄乎概念,加上自己的胡編亂造,硬湊出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什麼延命續魂,什麼預測老太太掉坑,純粹是信口開河!他現在只希望吳忠發現不準後,別回來找他算賬就好。

然而,世間的事,有時就是如此巧合,或者說,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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