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第191章 莫生(十六)(1)

作者:滿山猴子俺腚紅·9個月前

深秋的晨光帶著刺骨的寒意,霜華將那片荒地上的枯草染成一片銀白。莫生蜷縮在青石上,破舊不堪的“百家衣”道袍難以抵擋寒風,他瘦削的身體微微發抖。和往常一樣,他準備開始又一天渺茫的等待。就在他準備插好那面破舊的卦幡時,遠處小路上出現了兩個相互攙扶、步履蹣跚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三天前那個絕望到幾乎崩潰的中年男人吳忠。而攙扶著他、臉色蒼白如紙卻分明帶著一絲生機的年輕人,赫然就是他那原本“油盡燈枯”的兒子吳永!

莫生的心臟猛地一縮,手中的竹竿差點掉落。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坐回青石,努力維持著那份從《仙人指路》插圖上模仿來的“平靜”。然而,他緊握書本而微微發白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恩公!活神仙!真的是您救了我兒啊!”吳忠還未走到近前,帶著哭腔的吶喊已經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他拉著兒子,踉蹌著衝到莫生面前,不由分說,“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僅讓莫生駭得差點從石頭上跳起來,也吸引了幾個早起路過的鄉鄰駐足圍觀。

“居士!使不得!快快請起!”莫生慌忙起身,伸手去扶。近距離看,吳永雖然虛弱得需要父親攙扶,呼吸微弱,但那雙眼睛確實有了神采,與吳忠之前描述的“瀕死”狀態截然不同。一股混雜著震驚、僥倖和莫名敬畏的情緒,在莫生心中翻湧。

吳忠執意不肯起來,他用顫抖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用紅紙精心包裹的方塊,硬塞到莫生手中:“恩公!這是一萬塊錢!您是我吳家的再造恩人!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摸著那沉甸甸的、他平生從未接觸過的鉅款,莫生感覺自己的手都在顫抖。

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吳忠身後跟著的幾個壯漢,抬來了一套嶄新的、散發著柏木清香的桌椅!桌椅做工紮實,桌面鋪著深藍色的厚布,與他坐了半年之久、冰冷凹凸的青石形成了天壤之別。

“恩公,您在此餐風飲露,我們實在過意不去。這套桌椅,您務必收下,保重法體啊!”吳忠言辭懇切,不容拒絕。

最後,一面用大紅綢緞製成、邊緣綴著流蘇的錦旗被展開,上面用金線繡著十六個耀眼的大字:“紅塵神算,法力無邊;救命之恩,永生難忘!”吳忠親自將這面光彩奪目的錦旗,掛在了那根歪斜的竹竿上,取代了那面在風中飄零的破報紙卦幡。這一刻,這片荒地的氣象徹底改變。

吳家父子的感恩之舉,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鎮上引起了巨大的轟動。然而,懷疑論者仍佔多數,許多人認為這只是罕見的巧合。

幾天後,一個以潑辣著稱的寡婦張氏氣勢洶洶地來到攤前,她雙手叉腰,聲音尖利:“喂!算命的!我家的下蛋母雞丟三天了,你要是真能算,就告訴我它在哪兒!要是算不準,老孃今天就掀了你這騙人的攤子!”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鄰居。

眾目睽睽之下,莫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依循《仙人指路》“相面篇”所述,觀察張氏。她眉宇間雖有焦躁戾氣,但印堂區域並無晦暗之色,主失物可尋,且事主自身無恙。恰在此時,幾隻麻雀叼著草籽,嘰嘰喳喳地從東南方向飛過。莫生心中一動,想起了書中“外應篇”關於“禽鳥銜草,主失物在草木繁盛處”的記載,結合方位,便有了判斷。

他平靜地看向張氏,語氣沉穩:“大嫂不必動怒。請往東南方向尋找,雞應在那邊的草垛或田埂附近。”

張氏將信將疑,罵罵咧咧地往東南去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她抱著一隻咕咕叫的老母雞回來了,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反而有些訕訕地:“真……真在東南邊老劉家的草垛裡找到了……神了!”

這一下,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如果說吳忠的事還可以用“巧合”解釋,那張氏找雞這種即時驗證的小事,則讓許多人開始真正正視這個年輕的“神算”。

自此之後,莫生的攤前不再冷清。人們的問題也從尋物找畜,逐漸擴充套件到婚嫁擇日、出行吉凶、疾病探因,甚至一些家庭糾紛也來求斷。

有一對終日爭吵的夫妻來到攤前,妻子哭訴丈夫冷漠,丈夫埋怨妻子嘮叨,兩人都動了離婚的念頭。莫生細觀丈夫面相,見其山根(鼻樑)處雖顯困頓,但隱隱有紅光微現,乃“困頓將過,微熹即來”之兆,且對應方位在西南。他便建議:“二位且緩三日,待三日後酉時,再心平氣和一敘,或有轉機。”

三日後,丈夫在西南方向的集市上,意外遇到一位舊友,結清了一筆拖欠多年的款項。心中塊壘頓消,酉時回家,與妻子坦誠交流,才發現諸多矛盾皆因經濟窘迫而起。夫婦和好,特意前來道謝,更是將莫生的名聲推高了一層。

還有一個經營小本生意的商人,面對兩個投資方向猶豫不決。莫生根據當日干支和商人五行,推斷其流年財運在“水”方,而北方屬水。便建議他可以考慮往北方發展。商人依言北行,果然在一個運河碼頭邊找到了合適的鋪面,生意日漸興隆。

這些接連應驗的事例,使得“紅塵神算莫先生”的名聲,如同插上了翅膀,傳遍了方圓百里的城鎮鄉村。人們開始用敬畏的語氣談論他,他那身破舊的道袍和怪異的行為,在眾人眼中也漸漸變成了“高人風範”的象徵。

在莫生名聲穩固後的一個午後,吳忠再次來訪。這次,他帶來了一個精緻的包袱。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件用料厚實、做工精細的嶄新紅色道袍,袍身上用金線繡著清晰的八卦圖案,在秋日陽光下流光溢彩。

“莫先生,”吳忠的稱呼已從“恩公”變成了更顯尊敬的“先生”,“天氣漸寒,您那件舊袍實在單薄。這件新袍子,請您務必換上,保重身體方能造福鄉里啊。”

這一次,莫生沒有推辭。他換下了那件穿了不知多久、佈滿汙漬和補丁的舊道袍。當他身著紅袍重新走出來時,周圍頓時一靜。合身的剪裁、莊嚴的紅色、熠熠生輝的金線八卦,讓他瘦削的身形顯得挺拔而神秘。那份因知識沉澱而日益加深的沉靜氣質,在新袍的襯托下,終於綻放出令人心折的光彩。頑童們不再朝他扔石子,而是遠遠地、好奇又敬畏地張望。

隨著求助者越來越多,案例越來越複雜,莫生對《仙人指路》的鑽研也愈發深入。他漸漸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這本書,似乎是“活”的。當他反覆研讀某一篇章並在實踐中應用後,書頁的空白處或夾縫中,時常會悄然浮現出新的、更為深奧的註釋或進階法門。這些新內容總是恰到好處地解答他當下遇到的困惑,或指引他進入下一個修煉層次。這讓他堅信,此書絕非凡物,蘊藏著無窮的奧秘。

關於這本奇書的來歷,莫生後來在書頁的夾層中,發現了胖道士胡幽留下的一些斷續筆記和塗鴉,才拼湊出真相。

原來,胡幽幼時家道中落,曾偶然在山中迷路,於一個險峻山洞深處,發現了一具呈打坐姿態的古人遺骸。遺骸身前,便供奉著這本以奇異材質製成的《仙人指路》。胡幽雖不學無術,卻也知這是古物,必非凡品,於是小心翼翼將其帶出山洞,視若珍寶。

然而,此書內容佶屈聱牙,玄奧莫測,胡幽天資有限,又無心向學,窮盡多年心力,也只勉強讀懂了些皮毛——無非是一些相面、卦象的淺顯口訣和似是而非的命理說法。但即便如此,憑藉這點一知半解的知識,加上他察言觀色、能言善辯的本事,已足以讓他冒充“高人”,行走江湖,混得風生水起。他深知此書的價值,從不輕易示人,走到哪裡都貼身攜帶,是他行騙江湖、安身立命的最後底牌和最大秘密。那晚他腹瀉難忍,慌不擇路,又被莫生突然的吼叫嚇得魂飛魄散,倉皇逃命間,竟將這視若性命的寶貝遺落,可謂陰差陽錯,也是天意使然。

經濟狀況的改善,讓莫生告別了飢寒交迫的日子。他修繕了破屋,能吃上熱飯,但他將所有餘錢幾乎都投入到了對《仙人指路》的深研之中,購買各種輔助修煉的物品和典籍。外在的聲名與物質,於他而言,不過是追尋最終目標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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