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亮了些。
鏡子裡的人影清晰起來。
先看到的是頭髮，披散著的、有些凌亂的黑髮。然後看到額頭，光潔的額頭，沒有疤痕，沒有皺褶，皮膚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微光。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濃不淡，眉頭還因為緊張而微微蹙著。
再往下是眼睛。
唐娟娟愣住了。
那是……她的眼睛嗎？
她記得自己的眼睛，記得毀容前那雙總是帶著笑的眼睛。但現在鏡子裡這雙眼睛，好像不太一樣。眼型還是那個眼型，但眼神……更深了，更靜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跳動的燭光。
眼角多了一顆淚痣。
淡淡的，小小的，點在左眼外眼角下方半寸的位置。她以前沒有這顆痣的。現在有了，像一滴永遠擦不掉的眼淚，又像一筆恰到好處的點綴，讓整張臉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柔美。
鼻子，嘴唇，下巴……
她一寸寸地看，看得極慢極仔細。
鼻子挺翹，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下巴的線條柔和。皮膚——天啊，這真的是她的皮膚嗎？不是記憶裡十八歲那種帶著嬰兒肥的稚嫩，也不是毀容後那種粗糙暗沉，而是一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打磨出來的質感，細膩、溫潤、透著健康的光澤。
沒有疤痕。
一道都沒有。
就連那些最深、最頑固的疤痕，此刻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唐娟娟抬起右手，顫抖著伸向鏡子，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面。鏡子裡的人也抬起手，指尖和她的指尖隔著玻璃相觸。
她摸向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她也摸向臉。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從指尖竄遍全身。不是真的電流，是情緒——七年壓抑，七年自卑，七年躲躲藏藏，七年不敢照鏡子不敢見人，七年被人指指點點說“可惜了那張臉”……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不是大哭，是無聲的流淚。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滑過那顆新生的淚痣，在下巴匯聚，滴落在白色麻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看著鏡子裡流淚的自己，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淚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這是我……”她喃喃自語，“這真的是我……”
葉辰放下蠟燭，重新坐回她身邊。他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用手指一寸寸撫摸自己的臉，像盲人辨認失而復得的珍寶。
過了很久，唐娟娟終於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葉辰：“我……我好看嗎？”
葉辰笑了。
那是唐娟娟認識他半年來，見過的最溫柔、最真摯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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