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碧湖畔,垂柳掩映下,一艘不甚起眼的畫舫系在岸邊。
魏凜一身常服立在船頭,譚立鴻站在他身側稍後,穿著淡青色的首裰,少了官場的肅穆,更顯清俊。
見她們下車,譚立鴻穩步上前,長揖一禮:“微臣參見公主殿下、郡主殿下。”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錦華忙道:“你快快請起,在外不必如此多禮。”
西人登船,畫舫離岸,向湖心悠悠盪去。錦華與譚立鴻自然移到船頭,憑欄說話。
湖風拂面,帶著水汽的清新,錦華的話像解凍的溪流,淙淙而出——
宮裡新排的樂章多麼刻板,尚服局送來的禮服如何束縛手腳,她幼時偷學拓枝舞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的趣事……她的聲音清脆,神采飛揚。
譚立鴻始終側身傾聽,面容溫和,帶著淺淺笑意,適時頷首,回應著“殿下雅趣”、“原來還有這般故事”,或是簡短的“嗯”、“是”。
他完美地扮演著聆聽者的角色,卻將自己的世界緊緊閉合,不洩露分毫。
船艙內,葵花與魏凜隔著竹簾觀望。魏凜低聲道:“這個譚立鴻,年紀輕輕,倒是沉得住氣,心思縝密。”
葵花點頭,目光落在譚立鴻那似乎永遠波瀾不驚的側影上。
待錦華一段講述暫歇,葵花端著兩杯新沏的茶走過去,遞給他們,順勢溫言問道:
“譚大人家鄉是南方吧?聽口音,似是吳語軟調一帶?”
譚立鴻雙手接過茶盞,道謝後才答:“郡主真是好耳力,下官正是江南人氏。”
“江南水鄉,定是風光旖旎。”葵花含笑,像是隨口閒聊,“想必譚大人幼時,常在河湖之間嬉戲?
可有什麼特別念念不忘的水景?或是喜歡的船隻式樣?”
她問得具體,目光卻柔和,彷彿只是好奇那遙遠地方的風土。
譚立鴻的視線掠過船舷外平滑如鏡的湖面,那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彷彿穿透了此刻的碧波,看到了別樣的水光。但很快,那層溫和的屏障又回來了。
“家鄉確是水網密佈。”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不過,於尋常農家子弟而言,水首先是生計,是憂患。
雨水連綿則澇,河渠氾濫則殃,印象深的……怕是梅雨時節,屋角牆根怎麼也烘不幹的溼氣,和書本上總也除不盡的淡淡黴味,至於船隻,
”他頓了頓,“往來運糧送繭的烏篷船居多,樸實無華,只為渡物載人,談不上喜歡與否。”
錦華眼中憧憬的水鄉畫境,被他三言兩語勾勒成了潮溼沉重的現實背景。
她輕輕“哦”了一聲,先前飛揚的神色收斂了些,帶了點不忍:“讀書一定很辛苦。”
“苦讀是寒門子弟本分。”譚立鴻微微欠身,“如今能效力朝廷,己是萬幸,不敢言辛苦。”
魏凜此時也踱步過來,將話題引向江南近年文風與科舉。
譚立鴻對答如流,引經據典,言辭妥帖,瞬間將氣氛拉回安全的、屬於士大夫的談議領域。
畫舫不知何時己漂至湖面開闊處,岸邊是一片莽莽蒼蒼的樹林。
時值初夏,樹木枝葉蓊鬱,細看之下,能見到累累青果掩映其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