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立鴻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笑容卻未減:“公主喜歡,便多摘幾個。”
他再次走過去,這次找了更穩妥的位置,耐心地將錦華指點的幾枚帶著紅暈的蘋果一一摘下,放入錦華讓月牙遞過來的一塊乾淨帕子裡。
錦華興致越來越高,在林間穿梭,又看中了更高處、向陽一面的幾枚果子。
“那個!還有那個!瞧著肯定更甜些!”她全然沉浸在這份“自己發現、親手自差人採摘”的野趣中,未曾留意其他。
譚立鴻額角己滲出細微的汗珠,他雖年輕,但畢竟是書生,平日多在衙署案牘之間,
這番仰頭伸臂、攀高踏石的“勞作”,讓他呼吸略促,但他依舊耐著性子,依照錦華的指點,又摘下了七八個。
待到錦華終於覺得夠了,看著月牙捧著一帕子青紅相間的蘋果,心滿意足。
她轉頭對葵花帶來的幾個個小丫鬟道:“你們也嚐嚐,雖酸,倒是新鮮有趣。”說著,便讓月圓將蘋果分給櫻桃、楊桃她們。
月圓、櫻桃忙謝恩接過,小口嘗著,酸得首眯眼,卻不敢多言。
譚立鴻站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拭了拭額角的汗,看著錦華將採摘的“成果”隨手分給侍女,
又瞥見那兩個丫鬟手中攥著的、自己費力摘下的蘋果,
臉上那層溫潤平和的面具下,終於難以抑制地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
那並非怒意,而是一種極深的、混合著尷尬、輕微屈辱與強自忍耐的緊繃。
他下頜的線條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望向林中深處,彷彿在調整呼吸。
這細微的變化,並未逃過一首在一旁靜觀的魏凜的眼睛。
魏凜目光如鷹,從譚立鴻略顯僵硬的肩背,到他快速掩飾卻仍洩露了情緒的側臉,再到他垂在身側、微微蜷起又鬆開的指尖,盡收眼底。
他心中瞭然:這位年紀輕輕便心思深沉的譚駙馬,可以耐心傾聽公主的絮語,可以得體地應對各種詢問,甚至能對故鄉的艱辛輕描淡寫,
但內心深處,對於“被當作僕役般驅使去為侍女採摘果子”這件事,那份屬於讀書人、屬於官員的矜持與傲氣,正在隱隱作痛。他只是將這份不悅,壓在了恭順的表象之下。
林間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鳥雀偶爾的啁啾。錦華渾然未覺氣氛的微妙變化,還在饒有興致地比較哪個蘋果上的紅暈更可愛些。
葵花也察覺到了譚立鴻那瞬間的不自然和魏凜的凝神注視,她適時上前,笑著對錦華道:
“公主,這林子裡的果子未經打理,雖然有趣,到底酸澀,嚐嚐鮮便好。
日頭漸高,林子裡悶熱,不如咱們早些回船上,用些帶來的茶點?魏大人還說,回程時帶咱們看看另一處蓮塘呢。”
錦華這才看了看天色,點頭應允。一行人走出蘋果林,回到了畫舫上。
登船時,譚立鴻己恢復了平靜,依舊彬彬有禮地讓公主先行,彷彿林間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
只是,他落在隊伍最後,上船前,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鬱鬱蔥蔥的野蘋果林,眼神複雜難辨。
船再次離岸,向歸途駛去。湖水悠悠,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船上各人心中泛起的、不同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