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翠蓮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笑,那笑聲在牢房裡久久迴盪,像夜梟的哀鳴。
她想起了婆婆這兩年看她的眼神——那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原來不是因為感激她孝順,
而是因為懷疑,因為恐懼,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可能背叛了自己兒子的兒媳。
“我都認,”她終於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在剛才那聲笑中耗盡了,
“崔二貴是我殺的,屍體是我處理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她抬起頭,看著牢門外的人:“但我有一個請求——讓我再見婆婆一面。”
範之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崔老太太被帶到了牢房。
幾日不見,這個曾經被胡翠蓮養得白白胖胖的老婦人,如今佝僂著背,頭髮全白,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眼睛紅腫,她拄著柺杖,步履蹣跚,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衙役開啟牢門,讓她進去,然後退到遠處。
婆媳二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久久無言。牢房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靈魂。
“那三天……”崔老太太突然問,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那三天,你真的……真的把他……”
胡翠蓮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崔老太太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晃了晃,幾乎站不穩。胡翠蓮想上前扶她,但手上的鐐銬限制了她的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婆婆扶住牆壁,大口喘氣。
“你……你怎麼下得去手……”崔老太太的聲音裡滿是痛苦,“就算他再不是東西……那也是個人啊……”
“我不知道,”胡翠蓮喃喃道,“我當時……好像不是我自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崔老太太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恨,有痛,有憐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最後,她長長嘆了口氣,轉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下輩子……好好投胎吧。遇個好男人,當個好女人,過點安生日子……”
胡翠蓮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像一堆沒有骨頭的肉。
崔老太太走後不久,魏凜帶著供詞和印泥進來。胡翠蓮沒有再看供詞的內容,首接按了手印,
鮮紅的印泥在她的拇指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
夜晚降臨,牢房裡一片漆黑。但胡翠蓮沒有睡。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咕嘟、咕嘟——是水燒開的聲音。
砰砰、砰砰——是斧子砸下去的聲音。
吱呀、吱呀——是磨盤轉動的聲音。
她知道,這些聲音會陪著她,首到最後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