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轂碾過內庭石板路的聲響,在深夜空曠的城堡裡顯得格外清晰.
當艾拉的身影穿過晨霧,出現在書房門口時,身上還帶著林間特有的.混合了露水與淡淡鐵鏽的氣息.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裙襬邊緣沾著些許乾涸的泥點,淺褐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採買歸來.
“萊特少爺,”艾拉的聲音輕而穩,“我回來了.”
萊特從堆滿公文和地圖的長案後抬起頭,火光照射在萊特的臉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他恰好坐在光影交界處,面容一半清晰,一半隱於幽暗.
他沒有立刻詢問,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她周身,像是在確認什麼無形的痕跡,然後,他端起手邊已微涼的茶水,啜飲一口.
“順利嗎？”萊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順利.”艾拉答道,“在隘口以東的舊林道,按您的吩咐,處理得很乾淨,現場留了黑沼領常用的箭簇殘片和幾片染血的粗麻布,他們的金幣包括這五百枚贖金,一枚不少,都在這.”
她將一個不起眼的亞麻布袋放在書案邊緣,金幣相撞的悶響沉甸甸的.
“人？”萊特的目光落在那袋金幣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全死了.”艾拉的回答沒有一絲波瀾,“包括那維爵士.凱爾森爵士,以及他們帶去的二十七名護衛.沒人會想到,派去迎接領主的忠誠家臣,會‘不幸’遭遇黑沼領神選的伏擊.”
艾拉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嘲諷,“至死,那維爵士都緊握著他的錢袋,裡面只有十三枚銀幣和幾塊家族紋章碎片.”
萊特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他並非在哀悼,而是在腦海中最後確認一遍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評估可能遺留的紕漏.
“很好.”最終,萊特吐出兩個字,像是給這件事蓋上了最終的印章.
他推開手邊的領地地圖,指向上面幾個被特意圈出的區域.
“這些金幣,有新的用處.”萊特的指尖劃過地圖上標註的村莊.礦場.林區,“拿出三百枚,透過老馬丁和可靠的商人,去購買優質的鐵料和工具,我要在一個月內,讓灰楓堡的工匠鋪打造出至少兩百套標準步兵半身甲和長矛頭.農具,特別是鐵犁和鐮刀,按戶配發,優先給那些剛剛‘贖回’城堡直接管轄的莊園.”
萊特抬頭,看向艾拉,“還有告訴老馬丁,從明年起,直轄領地的田賦,降為收成的五成.以往欠繳的,一律勾銷.但城堡對鐵器.鹽.皮貨的專營權要加強,不是灰楓領的商隊的稅率要提高兩成,特別是奢侈品和武器交易.我要錢流動起來,但要流進該進的地方.”
“是,萊特少爺.”艾拉仔細記下每一個字.
“至於你,艾拉.”萊特的語氣稍稍放緩,但其中的重量卻更沉了,“你需要消失一段時間.”
艾拉微微一怔.
“去伊莎的房間,我現在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伊莎已經死了,你去偽裝伊莎修煉,釋放神選的氣息,表示還活著.”萊特說道,“伊莎用生命為你點燃的火種,需要你全心去穩固和掌控,灰楓領未來的‘影子’與‘利刃’,不能只是一顆不穩定的火花.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艾拉的心上.
艾拉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掩飾住瞬間翻湧的情緒,只是更深地屈膝行禮.“我明白,萊特少爺,我絕不會讓您失望.”
萊特點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日常事務的一部分.“去吧.沒有我的召喚,不要出來.食物和清水,我會讓絕對可靠的人定時送去.”
艾拉不再多言,像來時一樣安靜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合上了厚重的木門.
腳步聲漸遠.
萊特依舊坐在光影之中,良久未動,他伸手拿起那袋金幣,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金屬質感透過粗糙的亞麻布傳來.
然後,他將其隨意地丟進書案下的一個鐵箱裡,與其他的賬冊.密信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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