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仔細看他的眼睛,才會發現那笑容並未抵達眼底.
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在賬本上追蹤每一個錯漏的數字.
“你的任務有三.”出發前夜,萊特在書房對他面授機宜,艾拉如同沉默的雕像立在門邊陰影裡.
“第一,把這批禮物安全送到意德.勞頓爵士手中,以我的私人名義.感謝他在之前的誤會中秉持的公正,並期待他父親,孔雀男爵,能夠喜歡這些來自黑沼領的.微薄的土產.”
索爾點頭,迅速在心中的無形賬本上記下,禮物定性為土產,價值不菲但姿態低調,接收人是意德,但指向其父,是尊重也是試探.
“第二,”萊特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那裡攤開著一張北境的簡略商貿圖,“談成一筆長期買賣.灰楓領的鐵料.黑沼領恢復生產後的糧食和羊毛,換孔雀領的染料.食鹽,以及……他們從南方商隊手裡流過來的,那些關於王都和其他大貴族領地的訊息.”
索爾眼神微動,鐵料和糧食是戰略物資,染料和食鹽是利潤豐厚的奢侈品,而訊息……是無價的.
這筆交易如果達成,不僅是經濟紐帶,更是情報網路的延伸.
“價格可以談,比例可以商量,但有一條,”萊特的聲音沉了沉,“交易必須在鷹眼堡與新設的灰孔雀商站之間進行,關稅,按灰楓領的新稅率徵收.”
索爾立刻領會,控制交易地點和關稅,就是控制物流通道和稅收,是將經濟紐帶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商站人頭攢動.稅吏忙碌的景象,以及隨之而來的.源源不斷的金幣和資訊.
“第三,”萊特站起身,走到索爾面前,他的身高並不比索爾高出多少,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索爾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孔雀領的糧倉是真滿還是假滿,他們計程車兵是在巡邏還是在備戰,意德爵士收到鎧甲時是先看工藝還是先掂分量,勞頓男爵……對伯納特家族最近的動作,有什麼看法.”
萊特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像冰冷的刀鋒貼上皮膚：“我要知道,當我們和伯納特家坐在談判桌兩邊時,勞頓家族會更想坐在哪一邊,或者……他們想成為那張桌子.”
索爾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寒意與興奮.
他重重低頭：“屬下明白.每一枚金幣的流向,每一句閒聊的餘音,都會在賬本上,也在報告裡.”
萊特點點頭,退回書桌後,揮了揮手.
索爾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迴盪著他逐漸遠去的.輕而穩的腳步聲,像一隻收斂了爪牙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萊特沒有立刻回到公務中,而是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北境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代表灰楓堡的紅色楓葉標誌出發,向東滑動,經過剛剛標記上一個小小金色孔雀符號的孔雀領,轉而向北,落在一片以靛藍色為底.繪製著交錯銀錘與青金石紋章的區域.
伯納特家族,玉石領,他的指尖在那紋章上停頓,輕輕叩擊.
堅硬,冰冷,像玉石本身.
納維卡夫人的信,應該已經送到了,一個失去了丈夫和驕傲長子.驚恐未定的未亡人,向強大的父親哭訴,併為她僅剩的.剛剛承擔起家族重擔的兒子祈求寬容與時間.
這封信的措辭,每一個詞的顫抖與軟弱,都經過艾拉的協助與萊特的最終審定.
它應該恰到好處地滿足一個強勢父親對受挫女兒的掌控欲,同時將一個稚嫩.惶恐.急需外公扶持的外孫形象,巧妙地傳遞過去.
但迪恩.伯納特,那個能在北境屹立數十年.將家族勢力經營得盤根錯節的男人,會相信幾分？
或者說,他願意相信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