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鞠斯伯出門的時候天空下起了細細的雨,他仰頭看了會兒棉襖般的沈重天色,然後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
他照例去先去市圖書館坐了坐,隨便抽出一本有關卡拉王國曆史的大部頭書讀了約莫半個鐘頭,等街道上人流最密集的時刻到來,他就混在其中走上去“麵包小隊”公社的路。
成員們看到他的出現都非常驚訝,原本熱鬧非凡的房間在門被推開的一剎那寂靜無聲。
鞠斯伯發現同伴們的臉色奇怪而統一,年長的那些無一不面如死灰,像悲傷中混入了過多的憂愁,年輕人則個個紅光滿面,跟用火燎過一樣,面向鞠斯伯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男人挨個注視同伴們的臉,最後將視線停留在桌子盡頭的米樂羊身上。自打江容嶼犧牲,這個比鞠斯伯還好溫和的人就成了“麵包小隊”的總指揮。
米樂羊清了清嗓子:“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的蜜月旅行得花上……起碼一週的時間。”
鞠斯伯拉開門邊的一把椅子隨意坐下,隨口編出一段真假參半的話來:“鄉下沒什麼好看的,地都荒了,房子都廢得差不多了,追憶往昔花個幾小時就足夠,沒必要帶我家小蒲公英在那兒受苦。”
“如此最好,”米樂羊點點頭,“我們本就不希望你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公社去處理私事,只是如今人人都朝不保夕,我們不能強求你為了集體利益而留下人生的遺憾。換作是我,我也會希望能帶妻子兒女去老家看上一兩眼,萬一哪天我在任務中喪命……我會死不瞑目的。總之,歡迎你回來,朋友。”
鞠斯伯朝他欠欠身,表示感謝他的理解,然後問:“所以,我離開的這兩日是發生什麼新狀況了嗎?我看你們幾個……心情兩極分化嚴重呀!”
鞠斯伯默讀了一遍,心裡沒掀起多大波瀾,意識到這點後他還有些慶幸,因為他雖不如祝行野他們幾個年輕,但也沒米樂羊那般老。“這怎麼管得住呢?”他最後說,“何況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確實如此,”另一個成員道,“如果只是禁止平民非必要聚集,那我們偷著來就可以了,可偏偏那幫該死的貴族要把事做絕,連必要的日常活動也要禁止,買東西必須單個人排隊,相互之間不許交流,禁止三人以上聚餐聚會,連夫妻帶孩子下館子也不行,婚喪嫁娶之類的事倒是能破例,但必須提前三日向有關部門報備,否則就是違法亂紀。真是該死的!”
“咱們不聽,他們有能怎麼辦?”
“如果平民不遵守規定,他們就要採取強制措施,拒絕向我們供應牛奶和麵包,直到我們屈服並遵守。”
鞠斯伯皺起眉:“向我們供應牛奶麵包的是平民,從來就不是他們貴族,他們憑什麼禁止?”
“他們總有辦法的,”那個成員垂頭喪氣,“據說國王已同意這個做法,就差那女將軍在正式實施的檔案上簽字了。”
“哦,那還能抱點希望,沒有牛奶孩子們就會餓死,我想沒有女人會忍心這麼幹。”
與此同時,莫一澤執筆一揮,在羊皮捲上簽下自己的大名。
“國王早該這麼做了,”她心情頗佳地對聶恩何道,“要我說,這手段還不夠強硬,只是扣押麵包牛奶怎麼夠?誰敢反抗就直接拉上絞刑架,這樣保管平民能服服帖帖。”
“您該知足,我親愛的澤澤,現在這個法子還是我在國王耳邊軟磨硬泡了整整三天他才答應下來的。再強硬些的,比如您說的絞刑,我看勸上三年……不,勸上整整三十年,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女將軍放下鋼筆,難得不正眼朝著王室成員說話,男人身上這件淺紫色的嶄新套裝吸走了她的全部注意。
“工匠們的速度挺快。”她用指腹輕輕觸碰對方的衣領,“成品很不錯。”
“是不錯,只是還不夠快。他們染成這樣一塊布料要花好幾天,到現在只夠做兩套衣服,第一套在王后那兒,第二套就是我身上這件了。”聶恩何轉了個圈,展示新衣的背部設計,“我已跟所有人打好招呼,第三套將穿在澤澤您的身上。您可以先考慮考慮是做舞會的晚禮服還是做工作穿的將軍制服。”
“其實不必麻煩……”
“乾脆都做了吧,卡拉歷史上的第四套紫色衣服也可以穿在您身上。咦?這茶快涼了,您不喝嗎?”
這一“甜茶”實驗起初只是莫一澤的臨時起意,她想知道在紅茶(什麼飲品都好)裡添多少糖或鹽才能撕破Fork的善良面具。但這法子暫時是用不上了,因為這類地毯式搜尋的工作需要耗費大量人力,而近期大部分的衛兵力量都將投入新法令的實施之中。鎮壓的初期必會激起民眾的抗議,唯有將鐵鏈收緊到極限,才能阻止叛逆的反覆滋生。
一隻不與茶杯配套的鐵質湯匙突然伸進了紅茶中,“隱形人”馬修當著聶恩何的面,光明正大地偷茶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