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大婚那日, 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絲細密，敲在轎頂的琉璃瓦上，叮叮咚咚, 像誰在輕敲著一面小鼓。我坐在十六人抬的喜轎裡, 鳳冠沈重, 壓得脖頸發酸。眼前是繡著金鳳的紅蓋頭，透過薄薄的綢料，只能看見外頭朦朧晃動的光影，街邊百姓擁擠的身影，屋簷下懸掛的紅燈籠，還有偶爾炸響的鞭炮迸出的碎金。
喜娘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帶著誇張的喜氣：“新娘子踏福門咯, ”
轎身輕頓，落了地。
一隻手伸到轎簾前,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掌心朝上。我認得這隻手, 五年前馬球場上, 就是這隻手握著韁繩，勒馬轉身時青筋微微凸起, 透著少年人獨有的力道。
是謝則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慢慢將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涼, 像握著一塊冷玉。指尖相觸的剎那, 我感覺他輕微地僵了一下, 隨即穩穩握住, 將我扶出喜轎。
紅綢鋪地, 從轎門一直延伸到將軍府正廳。雨還在下, 細密的雨絲被風吹斜，沾溼了我的嫁衣裙襬。謝則玉走在我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握著我手的那隻手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不會讓我摔倒，卻也感受不到半分溫熱。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偷偷看他。
他今日穿一身大紅色喜服，金線繡著麒麟紋，腰束玉帶，頭戴金冠。這身裝扮襯得他眉目愈發明朗，下頜線條利落如刀削。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唇角平直，目光落在前方某處虛空，彷彿這場盛大婚儀，身旁的新娘，乃至這滿府的紅綢喜字，都與他無關。
正廳裡賓客如雲。
我聽見父親的聲音，帶著剋制不住的激動；聽見謝老將軍沈穩的應答；聽見喜娘高亢的唱詞：“一拜天地，”
謝則玉鬆開我的手，轉身面向廳外。
我們並肩跪下，叩首。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每一個角度，每一次停頓都恰到好處，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二拜高堂，”
轉向坐在上首的父母。我透過蓋頭看見謝夫人眼眶微紅，她身邊的謝老將軍面色肅穆，目光落在謝則玉身上時，有一閃而逝的覆雜情緒。
“夫妻對拜，”
我終於要面對面看著他了。
轉身時，我的裙襬掃過地面，發出窸窣聲響。謝則玉已經站定，身姿挺拔如松。我緩緩彎下腰，鳳冠上的珠串垂落，叮噹作響。餘光裡，我看見他也彎了腰，紅色袍角在眼前一晃。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卻像是隔著一整條銀河。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賀喜聲，絲竹聲混雜在一起，潮水般湧來。謝則玉重新握住我的手，這一次握得更緊了些，大約是怕我在人潮中走散。可這力道反而讓我更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涼。
從正廳到新房的路徑很長，要穿過三道迴廊，兩處庭院。沿途的下人紛紛跪地道喜，謝則玉只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他的手掌始終是涼的，即使在這樣擁擠熱鬧的人群裡，也沒有暖起來半分。
新房設在將軍府東院，是謝則玉從前的住處改建的。推開門，滿目都是紅色，紅帳紅被紅燭，連窗紙上都貼著大紅的喜字。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新漆和綢緞的氣息。
喜娘和侍女們簇擁著進來，說著吉祥話，往床上撒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我被扶到床邊坐下，床褥柔軟，繡著百子千孫的圖案。
“請新郎掀蓋頭，”
一隻秤桿伸到蓋頭下方，金漆的杆頭在燭光下閃著光。我屏住呼吸，感覺到蓋頭被輕輕挑起，視野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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