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不解:“旨意才下,你這樣急急忙忙過去,怕是不合禮數,”
“就說我去給謝夫人送些新得的茶葉,”我打斷她,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堅決,“母親,讓我去吧。”
我需要親眼看看,他接旨時的神情。
將軍府離葉府不過三條街的距離,馬車卻走得格外慢。我掀開簾子一角,看見街邊百姓交頭接耳,大概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賜婚。也是,謝家三公子年少有為,是多少京城閨秀的春閨夢裡人,如今突然被指了婚,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可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將軍府門前已經掛了紅綢,但守門侍衛的神色並不見多少喜氣。通報進去後,我被引至花廳等候。謝夫人很快便來了,她是個眉眼溫和的婦人,眼下卻有淡淡的青黑。
“好孩子,難為你這麼快就過來。”她拉著我的手坐下,指尖冰涼。
我奉上茶葉,斟酌著開口:“夫人,三公子他,”
話音未落,前院傳來宣旨的聲音。
謝夫人身子一僵,拉著我快步走到廊下。從月洞門望過去,可以看見前院跪了一地的人。謝老將軍跪在最前面,背影如山;謝則玉跪在他身後,一身月白長衫,在五月的日光下白得刺眼。
內侍尖細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我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謝則玉身上。他低著頭,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臣,”他的聲音傳來,像一潭死水,毫無波瀾,“領旨謝恩。”
他叩首,起身,接過那道明黃的聖旨。動作流暢,姿態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我看見了。
看見了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寂寥,看見了唇角那一閃而逝的,幾乎稱得上自嘲的弧度。風吹起他的袍角,揚起又落下,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
他走得很急,幾乎是逃離般消失在迴廊盡頭。
謝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藏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沈重。她拍拍我的手背:“淮兒,你別多想。則玉他,只是性子冷些。”
性子冷嗎?
可五年前馬球場上那個紅衣少年,明明笑得那樣燦爛,眼裡有光。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沉默。春桃以為我是羞怯,絮絮說著成婚要準備的種種事宜,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夜裡,我輾轉難眠,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月色很好,灑了一地銀霜。我坐在石凳上,聽見牆根處傳來壓低的人聲,是府裡的兩個老嬤嬤在守夜閒談。
“,謝家三代武將,老將軍當年鎮守西北二十年,三個兒子個個都是馬背上長大的。尤其是三公子,十二歲就跟著上戰場,十五歲那場奇襲,嘖嘖,聽說一個人挑了敵軍七個百夫長,”
“可惜啊,陛下這一紙婚書,就把人困在京城了。禮部是什麼地方?寫寫畫畫,磕頭行禮,哪是謝三公子該待的地兒?”
“噓,小聲些!這話也是能說的?”
“我就是替那孩子可惜,多好的將才,生生被折了翅膀,”
聲音漸漸低下去,夜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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